◎刘志伟
翻阅地方文物资料时,两件出自寒亭的汉代青铜重器牢牢吸引了我的目光。
照片上,锈蚀斑驳的铜盖鼎、镌刻隶书铭文的巨型铜锺,静静陈放。古朴的纹路与文字之下,暗藏一段尘封两千年的历史谜团。这两件珍贵文物,均出土于潍坊市寒亭区高里街道的黑埠子汉墓。为破译青铜铭文背后的隐秘过往,我专程奔赴黑埠子村,探访这座屹立于潍北平原之上的汉代封土大冢。
阴翳黑埠:潍北平原的千年古冢
驱车驶入坦荡无垠的潍北平原,放眼四周一马平川,地势平缓无起伏。唯独黑埠子村西北一隅,一座覆斗形巨型土丘突兀隆起。当地人世代称其为“大冢”,也就是如今的黑埠子汉墓遗址。
村名的由来,颇具乡土人文色彩。
清代,先民迁徙至此,择土埠东侧定居。每至日落时分,高耸的古墓封土遮挡住落日余晖,村落笼罩在阴影之中,色调暗沉——“黑埠子”这一名称便由此诞生,代代沿用至今。
据村中高龄老人回忆,早年这座土埠连绵几千米,体量庞大、气势恢宏。历经风雨侵蚀、自然风化,再加上后世人为扰动,如今封土体量早已不复当年,但依旧自带磅礴气场和古朴厚重之感。
封土西南留存着老旧洞穴遗迹,周边还能找到旧时靶场的痕迹,土埠北侧高耸的通讯信号塔直插天际。近代人间烟火与汉代古冢层层交融,为这片土地平添了别样的神秘气息。
据黑埠子邻村河南村的张同民回忆,华东野战军攻打潍县前夕,第九纵队一个班的士兵住在他家。他们曾到黑埠子练习过攻城挖洞战术,临走时还赠给张同民家一把铁锹。他家一直视这把铁锹为珍宝,舍不得用,不断涂油防腐。
除此之外,坊间还流传着诸多关于古冢的古老传说。老一辈村民始终告诫后辈,切勿随意攀爬封土,惊扰长眠于此的古人。这份源于乡土朴素的敬畏之心,跨越岁月,代代相传。
青铜有铭:礼器佐证汉墓等级
这座古冢之所以备受文史爱好者关注,核心根源便是墓中出土的铜盖鼎与带铭文铜锺。两件青铜器的现世,直接颠覆了大众对这片区域汉代墓葬格局的固有认知。
西汉时期礼乐制度森严,丧葬等级划分泾渭分明。普通乡绅、低级官吏的墓葬,多以陶器作为陪葬品;高等级贵族、朝廷列侯等陪葬成套青铜礼器——这是身份与权位直观的象征。
黑埠子汉墓出土的铜盖鼎,器型端庄规整,附耳蹄足的经典设计搭配三环钮鼎盖,具备极高的史料参考价值。而相较于铜盖鼎,同墓出土的青铜锺更显霸气。作为汉代用于储酒的大型核心重器,铜锺肩部雕琢铺首衔环纹样,器身弦纹之间刻有铭文,详细记载器物容积、自重与库房编号。不同于常规祭祀礼器华丽的颂赞铭文,这类直白的“台账式”文字,没有多余修饰,却是主人私有资产最真实、最直接的实物佐证。
鼎用以烹煮祭祀牲礼,锺用以贮存美酒佳酿。一鼎一锺组成宴祭礼器组合,完美诠释了汉代“事死如事生”的核心丧葬观念,同时也直白印证:黑埠子汉墓的墓主人很可能是等级极高的贵族。
史册留白:悬而未决的墓主之谜
青铜礼器体现了墓主人的级别,全新的谜题也随之浮出水面:这位权盛一时、坐拥成套专属礼器的墓主人,究竟是谁?
回溯西汉建制,如今寒亭全域彼时隶属于北海郡,刘氏宗室分支遍布整片潍北大地。查阅《汉书》及各类地方方志典籍,却始终未能找到能够与黑埠子汉墓精准匹配的王侯记载。
这座千年古冢历史上曾多次遭遇盗掘,象征墓主核心身份的高价值标志物早已遗失殆尽。如今仅剩未镌刻人名的青铜礼器,为后世留下无尽遐想:长眠于此的墓主人,是史料失载的无名北海列侯?是被贬谪至此的宗室旁支子弟?亦或是征战沙场、凭战功获封食邑的功勋重臣?时至今日,答案依旧无人知晓。
古冢长存:风物文脉浸润乡土
难能可贵的是,这座孤寂伫立的汉代大冢,从未与脚下的乡土割裂,始终深度融入当地百姓的生活之中。
当地留存一项延续百年的民俗传统:每年正月十六,古冢封土周边都会自发举办热闹庙会。这场乡土集会承载着百姓对长眠地下的古人的尊崇之情,也是民众敬畏之心的别样延续。
现阶段,黑埠子汉墓已被划定文物保护红线,相关文旅、文物部门安排专人常态化巡查管护。对于这座古墓而言,不被外界惊扰、安稳封存于黄土之下,或许便是当下最好的归宿。
岁月流转,沧海桑田。千年风雨倏忽而过,铜鼎静藏、铜锺缄默,孤冢无言静卧潍北黄土。那位身份成谜的墓主人,依旧静待某一天,被世人揭开尘封已久的神秘面纱。或许永远无解,或许某天真相大白。在那之前,就让它继续安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