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版:北海周末·风物

凡人的纪念

(2026年05月15日) 来源:潍坊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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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斌

  汉孙仲隐墓志,青石质地,刻立于东汉熹平四年(175年),现藏于高密市博物馆,为国家一级文物,是中国目前经考古发现与学术确认的最早的埋幽墓志。
  在丧葬中,人们把刻石埋于地下,而成为墓志,这就是所谓的“埋幽墓志”。
  在中国古代墓志起源研究中,这件刻石以确凿纪年、清晰出土地点、完整文体范式,成为具有标尺意义的实物证据。它无虚美之词,不做夸张渲染,只是以朴素的文字,为一位东汉基层官吏留下一段真实记录,这是一份属于凡人的纪念。
  孙仲隐墓志形制简洁质朴,圭首,上尖下方,无额、无纹饰、无图案,高88厘米、宽34厘米、厚10厘米。志文用隶书镌刻,共6行,前5行每行9字,末行6字,总计51字。铭文由书写者先书丹,再依字迹凿刻而成,石面未打界格,不设栏线,依石面大小自然排布,字迹清晰可辨。文为:“青州从事北海高密孙仲隐故主簿督邮五官掾功曹守长年卅以熹平三年七月十二日被病卒其四年二月廿一日戊午葬于此。”文风直白、务实、冷静,是东汉民间实用型墓志真实的样貌。
  志主孙仲隐,东汉北海高密人,卒于东汉熹平三年(174年),终年仅30岁。高密孙氏为当地望族,世系可追溯至殷商比干后裔,在两汉时期世代有人出仕地方,门第虽不及公卿显贵,却也是地方上有影响的家族。孙仲隐一生曾任青州从事、主簿、督邮、五官掾、功曹、守长,职位不高,却分管地方行政、监察、文书、荐举、治安、教化等事务,常年奔走于乡里,勤于吏职,谨守本分,是东汉地方治理体系中基础且常见的一类官吏。
  墓志所列官职中,以“青州从事”居首,可见这一职位在孙仲隐短暂的仕途中地位最尊,也最被家族看重。据《后汉书·百官志》记载,州郡“皆有从事史”,分曹治事,为刺史身边的佐吏。“从事”的主要职责是督察郡县官吏政绩、奉传朝廷与州府政令、举弹善恶、核查案情、安抚民情,代表刺史行使地方监察与行政督导职权,虽品秩不高,却责任重大。
  当时青州为全国十三刺史部之一,西汉时青州刺史部领郡国九,即平原郡、济南郡、千乘郡、齐郡、淄川国、北海郡、高密国、胶东国与东莱国,领县九十有余;东汉辖区大致沿袭,治所设在临淄。高密在西汉宣帝时为高密国,东汉建武十三年(37年)改属北海国,故城址距墓志出土地仅数里,西临潍河,南望狼埠岭高密国王室家族墓地,地理沿革清晰可考。
  我们可以结合东汉制度做一些平实的历史联想:孙仲隐大约在二十岁出仕,先任主簿、督邮,后任五官掾、功曹,负责乡举里选、祭祀礼仪、吏员考核等。因为办事稳妥、勤勉可靠,他被州府征辟,出任青州从事,往来于青州各郡国之间,查吏治、核灾情、督赋税、平诉讼。他见过乡间的饥馑与丰收,见过基层官吏的清廉与贪墨,见过乡里大族的势力与普通百姓的艰辛,他的工作琐碎、具体、辛苦,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却实实在在维系着地方秩序。
  像孙仲隐这样的基层吏员,往往处在矛盾集中的地方:上要应对州郡长官的考核,下要安抚乡里情绪,既要秉公执法,又要顾及人情。他没有留下更多言行,但从墓志简约的记载可以推想,他为人应是谨慎务实、不事张扬,在任上无大过,也无赫赫之名,只是尽到一名吏员应尽的职责,在他病逝后,家族只以平实的文字记其官职与生平,不夸大、不粉饰。
  东汉时期厚葬之风盛行,上至王侯,下至富民,竞相以高坟大冢、珍玩随葬为尚,地面碑碣云起。熹平四年二月二十一日,孙仲隐被族人安葬于高密城西郊。墓志平放在墓道内近石门处,石后放置三匹半米左右的绛色陶马。该墓以画像石砌筑,墓门刻铺首衔环与鱼纹,门楣浮雕羊头图案,墓道嵌有车马出行等题材画像石,属于当时中等规格的地方官吏墓葬。从墓葬规模可以看出,家族对他尽到了礼葬的义务,但并不奢靡,符合其基层官吏的身份与家境。
  孙仲隐墓志并非官修碑刻,其书法不追求宫廷碑刻的整齐划一,字形或扁或长,大小自然参差,笔画粗细有别,字间距疏密不等,整体错落有致,气息质朴沉稳。笔法以汉隶为基础,起收顿挫分明,转折圆劲含蓄,保留了汉代民间日常书写的真实状态。尤为值得注意的是,志文中“病”“午”等字已出现接近楷书的笔意,笔画出锋简洁,结构趋于方正,是隶书向楷书过渡阶段的典型痕迹。因书写者并非名家,个别字形笔画与官定碑刻写法略有差异,但刊刻忠实于书写原貌,不事修饰,具有较强的手写气息与史料参考价值。这种不刻意、不做作的书写,恰恰最真实地反映了东汉基层社会的文字应用实况。
  这件墓志的发现与收藏过程曲折传奇。上世纪70年代初,全国农村大兴农田基建与房屋修建,当地村民因建场院屋缺少石料,便在村边取土,无意间掘开一座古墓。墓中画像石被搬出,墓志也一同被移出,因为无人识得文字价值,便被当作普通建筑石料,嵌砌在场院屋的山墙之中,长期承受风吹日晒、雨雪侵蚀与尘泥覆盖。这块承载着历史的刻石,默默成为墙体的一部分,无人问津,无人辨识。
  上世纪80年代,当地文化工作者在开展田野文物调查时,偶然发现这块嵌在墙上的刻石。他仔细拂去泥土,辨认出东汉隶书的风格与“熹平”纪年字样,当即判断这是一件极为重要的汉代刻石。为保护文物,他与村民协商后将墓志完整取下,移交县文物管理部门收藏。
  墓志曾因文中“高”字字形接近现代简体引发真伪争议。后经金石学者与文物鉴定专家从形制、书体、铭文内容、职官沿革、地名变迁、出土环境等多方面综合考证,最终确认其为东汉所刻真品无疑。后来孙仲隐墓志被定为国家一级文物,现为高密市博物馆镇馆之宝之一。
  在学术与文物价值层面,孙仲隐墓志最核心的贡献,在于以实物证据改写了学界对墓志起源的传统认知。长期以来,金石学界多依据文献记载,认为埋幽墓志起源于汉末曹操禁止厚葬立碑之后,民间为避禁令,将地面碑刻转入地下,逐渐形成墓志制度。孙仲隐墓志出土于墓道内固定位置,形制固定,文体规范,功能明确,是刻意埋于地下的墓志,而非地面墓碑复埋入土。它以熹平四年的确凿纪年证明,成熟的埋幽墓志在当时已经形成并普遍使用,为判断墓志的起源、早期形态、功能与礼仪意义,提供了实证。
  与此同时,墓志所记载的一系列州郡佐吏名目,可与《后汉书》及山东地方史志相互印证,补充了汉代基层官吏设置、职掌分工与行政运行的具体细节,让后人得以更真切地理解汉代地方治理的实际结构。文中青州、北海、高密等地名沿革,清晰反映了东汉地方行政区划的真实状况,地理信息准确,可补史书记载之不足。其书法形态则呈现了东汉民间隶书的日常书写面貌,为研究汉字由隶变楷的演进过程、民间书写与官方书体的差异,提供了可靠样本。
  人们往往看重历史上的大事件,着意大人物,而无数像孙仲隐这样的普通人,一生勤勉、平凡、谨守本分,他们的名字与事迹极易被岁月淹没。孙仲隐墓志的意义,在于留住了一个普通人短暂而真实的生命痕迹。它无声地告诉后人:普通人的生平、寻常人的悲欢、基层吏员的职守,同样是历史的一部分,就算是像流星一样划过天空,只是一瞬间,只是微光,同样值得被记录、被留存、被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