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读花
身居闹市,却常常心思故乡。并非刻意煽情,实在是有些记忆,太过深刻。
比如,夏夜,尤其是有月的夏夜。
吃过晚饭,拖一领草席,或者拿一只脚凳,迤迤然来到村口。村口,通畅、嘹亮,薰风吹过,通透得不得了。
人躺在草席上,丝丝散溢的,是草席发出的缕缕麦香,游丝一般荡漾着,微水一般弥漫着,因为那草席,是用新收获的麦草编成的。此时,天还没有完全黑透,黯淡的蓝,像一块毛玻璃,几颗星星在毛玻璃上若隐若现。村口有树,树疏疏,黑魆魆,一片的黑,一线的黑,顺着一棵树的线条望去,那颗上弦月,已然挂上了枝头。
一镰,一弯,清飘飘,像一枚蝴蝶;轻摇摇,似一片风帆。树枝摇动,那弯月,便蝶一样,在枝头翩跹;那弯月,便帆一般,在绿色的波浪上划行。人望着,禁不住浮想联翩,禁不住心思遥遥,想到那些婉约美好的物事,想到那杳渺幽远的过去,想到那遥远无尽的未来,想到那广袤无际的天空。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那月,应该就是这样的一弯上弦月。柳梢的月,是一弯眉,美目盼兮,巧笑倩兮。
村庄,西高东低。村西不远处,有几个小的山丘。圆月的夏夜,乡下人更喜欢于山丘上纳凉,居高风大,还能望远,朗月之下,感觉一派敞亮。
望远,最喜欢的还是回望自己的村庄。夜晚,村庄完全遮蔽在黑魆魆的树木中,那树木,疏疏落落,房屋掩映其间,有一种闪烁的魅惑感。
月上中天,原本黑魆魆的树,霍然就明亮了。树顶、树叶,每一株树的树顶,都被月光包裹着,被月光倾洒着,一变为银灰一团;每一片树叶,都成为了一个闪烁的光点,熠熠然,簇然一白。白得明灿,白得圣洁,那一簇簇的白,是黑夜里的一只只明亮的眼睛,凝视着夜空,凝视着人心,也凝视着夏夜的浪漫和梦幻。
薰风吹过,树枝摆动,那枝头银灰,就成了涌动的白色浪涛,一浪一浪滚涌着,风大了,有时,甚至会形成一个个旋转的浪窝,气势不凡。不过,最让人喜欢的,还是娴静无风的夏夜,风不吹,树不摇,月光在枝头氤氲着,弥漫着,浮漾着,明亮而璀璨,安静而祥和,感觉这个夏夜,静谧极了,也唯美极了。
月太亮了,亮到惊蝉鸣,惊飞鸟,“风枝摇月唳幽禽”,诚然哉。这样朗月的夜晚,树下纳凉,则又是一番情味。
仰首望天,你看不到完整的圆月,只能看到一块月亮,一片月亮,一线月亮,月亮被树枝切割了。此时,每一根树枝,都是一种魔幻般的存在,随性一摇,那月亮便支离破碎,成为一种残之美,一种缺之美。树下,月光如筛,一片,一簇,一线,斑斑驳驳,疏疏如残雪——依然白。
夏夜,睡眠,总喜欢敞着窗户的。于是,夜半醒来,便常常获得一种特别的惊喜。
夜已深,月西斜。透过窗前的石榴树,就看到一轮圆月或者残月,正悬挂西南天。于是,你情不自禁地凝视着,在凝视中,渐渐变得迷茫起来,那月亮在一步步走近,走向你的窗前,终于,挂在一支石榴枝上,停住了。如果,庭院中恰好有一株梧桐,残月西挂,“缺月挂疏桐”的情景,即活现了——是诗意的,也是现实的。
此时,你凝视着月亮,月亮凝视着你,互相对望着,便油然而生一份欢喜。于是,你笑了,月亮也笑了;于是,你沉沉睡去,做了一个甜甜的梦,一个香香的梦。
梦中,那月亮,花儿一般绽放。绽放成一种永恒的记忆——对于一颗月亮的记忆,对于故乡的一种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