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版:北海周末·风物

母亲的桐花汤

(2026年05月15日) 来源:潍坊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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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明宝

  我小时候,农村的日子还不富裕。熬到春天来临,上年储存下的白菜、萝卜早已填进我们寡油少盐的肚子。下饭的菜就只有腌制的咸菜。虽然母亲腌的辣疙瘩咸菜饱满、脆生,还有一种独特的香味,但天天吃煎饼就咸菜,胃受不了,一张嘴就打嗝、冒酸气。
  春天就像挎着篮子来看望贫寒人家的姑姑或者姥娘姥爷,篮子里总有值得期待的好东西。田野里的荠菜、苦菜、野蒜苗,菜畦里苏醒过来的大葱、半拃高的鲜韭菜,都能被我卷进煎饼里,吧唧吧唧,吃出盎然的春意来。可是,这依然无法弥补嘴里的寡淡。于是,我就日日夜夜盼着梧桐树开花,因为梧桐树一开花,母亲就能做出美味的桐花汤来,吃着又过瘾又解馋。
  我家院里有一棵海碗口粗的梧桐树,梧桐树与杏树、桃树、樱花树相比,喜欢睡懒觉。等这些树的花儿都凋落了,到了农历三月,梧桐树才在春风里醒过来。也不急着发芽生叶,而是先开花,一大朵一大朵,聚集在枝丫上,像凝在树头的一片紫红色祥云。
  在醒来的某一个早晨,当我仰头看到这片祥云时,心里顿时甜蜜起来,我知道母亲要给我们做桐花汤了。
  母亲站在树下用长竹竿把那些看起来闪烁粉色光泽、晶莹剔透的桐花,轻轻敲打下来。一朵朵桐花旋转着舞裙,仙女下凡似的从高高的树梢落到地上。我则弯着腰,往篮子里捡拾花朵。桐花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手感不如看上去光滑,似乎有一层看不清的绒毛。
  当我的篮子里有了足够多的桐花,母亲便放下竹竿,开始挑拣桐花。她将那些品相不好,不够鲜嫩透明的挑出来扔掉,留下来的则择掉硬硬的花萼和花筒里的花序,然后,用井水洗净,用开水烫好。
  母亲探进大半个身子从瓷瓮里抓出一把面粉,洒在桐花上,搅拌,如果碰巧能有一个鸡蛋加进去,那简直就是喜出望外了。母亲还要给桐花撒上几颗盐粒。等桐花挂了一层又白又薄的面糊,再把豆油烧热。将桐花在热油里一滚,滋啦滋啦,翻滚的热油将桐花拥住亲吻,桐花即刻变得金黄,花香被彻底激发出来,裹着一种清澈的甜在油烟里四散。第一朵桐花刚刚出锅,我便迫不及待地抓起来,吹着热气,吃得满嘴酥香。等所有桐花出锅后,母亲完成了制作桐花汤的第一步。
  母亲把锅里剩余的热油倒进油坛子,留下少许,将早已切好的葱、姜放进锅里爆锅,浇上一瓢水,烧制滚沸,再把炸好的桐花放进去,鲜香美味便大功告成。
  等桐花汤稍稍变凉,母亲先给父亲盛一碗,再给我和妹妹各盛一碗,最后才给自己盛上,一家人“呼噜呼噜”喝着汤,用筷子夹起一朵朵桐花,吹吹气,放进嘴里。别看桐花软塌塌的样子,嚼起来却有脆生生的感觉,还透着隐隐的草木香气,这美味简直让人词穷。这时,一家人谁也不说话,都沉浸在这舌尖上的美味中了……
  桐花汤的香几乎缭绕在我整个童年,浸淫着我贫寒岁月里的味蕾。如今,虽然不食桐花汤多年,但母亲制作的这道美味我却永难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