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毅传说与故土的千年羁绊

(2026年01月09日) 来源:潍坊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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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志伟

  “寒亭是柳毅的故乡,你信不信?”
  提及柳毅,世人多忆起唐人李朝威《柳毅传》中那个仗义传书的落第书生,但又有多少人知晓,这位承载着侠义与浪漫的传奇人物,早已在寒亭的土地上扎下深根,与一方水土、世代乡人结下了不解之缘。
  寒亭人坚信,他们的柳毅,便是那为小龙女传递家书、助其脱离苦海的侠义之士。在寒亭的传说里,柳毅考场失意归乡途中,于荒野邂逅牧羊的小龙女,见其“风鬟雾鬓”的楚楚模样,又听闻其遭婆家虐待的不幸遭遇,便毅然应允传书龙宫。这份赤诚,让小龙女倾心相付,化身为凡间女子卢氏嫁给柳毅,最终二人双双成仙,庇佑寒亭风调雨顺,也从此接受着乡土间代代不息的香火供奉。唐太宗敕封的“河平王”与“赡国夫人”匾额,虽在文人笔下有“膳国”“赡国”的争议,却早已内化为寒亭人心中深刻的情感认同。
  这份情感认同,有着坚实的乡土依托。
  传说,寒亭区朱里街道柳毅山下的亓家庄,便是柳毅的老家。村里的柳氏家谱清晰记载着家族脉络:“念我始祖明伦,自隋炀帝九年由西川迁于山左潍东梅花村居住,后迁于柳家店子,至清明祖又迁至亓家庄……行芳祖五十岁生毅,毅祖天性聪慧,才学兼优。”家谱中的字字句句,将柳毅的身影从虚无缥缈的传奇拉回了脚踏实地的故土。如今亓家庄柳氏子孙昌盛,更让这份血脉传承有了鲜活的注脚。而距亓家庄十余里的宋家双庙村,因供奉柳毅与小龙女的两座庙宇得名。
  关于柳毅是否真为寒亭人,百余年前曾有过一场激烈的考据之争。潍县乡邦先贤张昭潜曾著文,直言《柳毅传》中柳毅“下第将还湖滨”“臣大王之乡人”的记载与潍州无涉,更质疑唐太宗封号的合理性——因《柳毅传》载柳毅为仪凤年间人,而唐太宗早逝于此前。他甚至考证出,柳毅山原是“刘毅山”的讹传,刘毅乃《后汉书》中记载的北海敬王子。可张老先生的考据,却陷入了“以神攻神”的逻辑桎梏:既然可容洞庭湖滨的“仪凤神”存在,为何不能有潍州的“贞观神”?更何况,柳氏家谱记载的家族源流,其时间跨度早于唐代。
  其实,柳毅与寒亭的羁绊,从来不止于“是否为本地人”的考据,更在于“柳毅传说”早已成为乡土精神的寄托。寒亭的柳毅传说,在岁月流转中不断被赋予新的乡土内涵。明代崇祯年间,亓家庄邻村的高士孙出声,受明末市井文学风气影响,融合乡人口耳相传的柳毅传说、柳氏族人的先祖轶闻与当地风物人情,写下了一卷《柳毅传》。在他的笔下,洞庭柳毅与潍州柳毅合二为一,还依据“辰寅二仙女”的传闻,创作了“柳毅娶虎仙为妻”的情节,将“柳毅成仙”解读为先辈行善积德的福报,连亓家庄那眼四季长流的咸水泉,也成了通往龙宫的“海池”。这眼随北海潮汐涨落的泉水,在淡水密布的乡野间本就是一桩奇事,如今更成了柳毅传说的重要佐证,让传说多了几分神秘的乡土底色。
  孙出声的《柳毅传》恰逢其时,在朝代更替的兵火岁月里,它呼唤着知恩图报的人性回归。于是,柳毅桥、柳毅庙、柳毅读书处相继出现,连柳毅的姥姥、舅舅等亲人也被纳入传说体系,成为乡土记忆的一部分。直到今日,孙出声的家乡仍有专门说唱《柳毅传》的鼓书艺人,让这份传说在口耳相传中得以延续。
  提及柳毅与寒亭的渊源,更绕不开郑板桥的诗笔。这位曾在潍县为官、与寒亭有深厚感情的文人,在罢官后,为归乡的潍县友人郭伦昇写下“相思不尽又相思,潍水春光处处迟。隔岸桃花三十里,鸳鸯庙接柳郎祠”的诗句。诗中的“柳郎祠”,便是寒亭人供奉柳毅的庙宇。在郑板桥的笔下,柳郎祠与鸳鸯庙隔岸相望,沐浴在潍水春光之中,为柳毅传说增添了几分浪漫雅致的色彩。或许正是受这份乡土氛围的感染,后来的《潍县志》将柳毅传书的目的地从洞庭湖改为北海——谁不希望自己的家乡多一份传奇色彩呢?
  有人或许会纠结于柳毅传说的真伪,质疑乡人们为何执着于将一位传奇人物纳入本土记忆。可正如郑板桥为潍县城隍庙戏楼题写的匾额“神之听之”那般,乡土传说的意义,本就不在于严苛的史实考据。它们所承载的精神内核,早已融入民族的血脉。寒亭的柳毅传说承载的是乡人对侠义精神的崇尚、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更是对故土的深深眷恋。
  如今,柳毅山依旧矗立,亓家庄的柳氏子孙依旧传承着先祖的记忆。柳毅,这位从唐传奇中走来的人物,早已在寒亭的土地上完成了从“传奇人物”到“乡土神祇”的蜕变,成为寒亭地域文化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寒亭有过柳毅吗?答案早已藏在乡土的风里、乡人的念里、代代相传的传说里。这里的柳毅,是仗义执言的书生,是庇佑乡邻的“神仙”,更是寒亭故土千年羁绊的见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