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乡村

(2026年01月09日) 来源:潍坊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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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明宝

  冬天越走越深,天越来越冷了。太阳的脸色不再红润,而是苍白,这苍白的光照下来,寒意更重了。村前村后的田野早已空荡荡的,玉米、大豆、高粱、红薯、谷子们早已完成作为庄稼的使命,从田野上干干净净地撤离了。村庄里、道路旁、沟坎边、山谷中的树,不管在冬天来临前叶子多么油绿、金灿或者火红,现在都变得枝丫空空,偶有的几片枯叶,黑乎乎、孤零零地挑在枝头,让人更觉得冬的冷寂了。
  北风一遍一遍清扫大地,乡村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它在期待一场雪的光临。而雪是冬天里从不爽约的客人。
  大雪是在一个冷飕飕的黄昏赶到乡村的,大风陪伴着它,簌簌作响的雪粒子像庞大无比的仪仗队为它开道。雪粒子“啪啪啪”砸在脸上,像小针一下一下扎,像小箭一支一支射,又疼又麻。
  雪粒子的仪仗队走过之后,真正的雪花飘起来了,纷纷扬扬,飘洒恣肆,这得需要多少天女来散花啊!此时,人不喊、鸡不叫,树上的喜鹊、屋檐下的麻雀噤了声,灌满耳朵的风声也没来由地消失了,全世界都安静下来。如果你能听到声音,那一定是雪花们来到凡间时兴奋的吵闹声吧。借助暗淡的天光,能看到家家户户屋顶的炊烟直直地向着天空升腾,它们悄无声息的样子,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世界上的一切都静下来,屏着呼吸,仰着脸,专心看雪呢。
  家家户户的灯亮了,从窗户透出的光映照着院子里的雪地,无数的雪花又飞舞着穿过那片被裁剪得棱角分明的灯光,闪闪烁烁。
  小孩子们莫名地激动起来,温暖的屋子也拦不住他们。男孩子一会儿便推开门,跑到院子里,伸出舌头接雪花。女孩子抒情地伸开双臂,转动身体跳起舞,把自己当成白雪公主。大人们总是吆喝:“回来,回来,别冻感冒了!”
  吃过晚饭,睡觉前,孩子们总要问:“雪下得多厚了?明天能不能堆雪人了?”在得到大人们肯定的答复后,他们还不相信,还要到院子里用手指挖一挖,亲自检验一下,才满意地回屋睡觉。钻进被窝了,又突然坐起来,拥着被子说:“别忘了早点叫我啊,我明天不睡懒觉了!”
  孩子们在被窝里也睡不安稳,一晚上做了好多梦,雪白的梦,白雪的梦。
  第二天早晨,雪停了。孩子们果然不睡懒觉,一睁眼便主动起床,但还是比大人起得晚。因为院子里传来了大人挥舞扫帚“刷刷”的扫雪声。孩子们穿好衣服,跑出来看,爸爸已经把扫起来的雪,堆成了雪人的模样,就等他们给雪人安上鼻子、嘴巴,戴上帽子,围上围巾了。
  除了太阳睡懒觉,小村里大人早就忙碌起来,大街小巷、出村的小道上,都是扫雪的身影。大家站在洁白的雪地里,扛着大扫帚,双手放在嘴上哈气,说说笑笑。他们脚下一条又一条小道露出了本来面目,在茫茫雪地里,看上去还有点扭捏,有点羞涩。
  孩子们在院子里堆雪人,为雪人戴上爸爸的墨镜、安上胡萝卜鼻子,贴上红纸条当嘴巴,孩子们对着雪人哈哈大笑。一会儿,又嬉闹着跑到街上堆,堆一个雪人爸爸,堆一个雪人妈妈,还要堆两个雪人娃娃,这次他们心怀敬畏,所以干得很认真,一切都像模像样。孩子们还向跑过来围观的花狗、小猫、大鹅、鸡、鸭声明:“谁要是动了雪人一家,我们就饶不了它,用一个个雪球砸得它遍身开花。”
  村里村外、田野上下,辽阔大地,都是不含半点杂色的白。母鸡们跑出来,在雪地上印出凌乱的竹叶;灰鸭们跑出来,在雪地上丢下片片银杏叶;小猫跑出来,雪地上盛开了梅花。屋顶、柴垛、树枝、冬青、杂草上都覆满臃肿的雪,高低参差,冰清玉洁,不像童话世界像什么?置身茫茫雪野,如果有人架着爬犁戴着皮帽子突然从那边的树林滑过来,即使是个卖萝卜的,你也准会猜想是圣诞老人变化的吧。
  几个老人站在村外的麦田边,眉开眼笑地打量着这看不够的雪后世界。村西的老马哥,带着小孙子扫雪,一直扫到村外的马路上。老马哥对孙子说:“扫净了雪,你在外打工的爸妈就会沿着这条路回家过年了。”
  是的,大雪一封地,年就快到了。亲人会循着年味回来,小麦会在来年茁壮成长,又是一个丰收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