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版:北海周末·风物

遇见青瓷

(2026年01月16日) 来源:潍坊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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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代耀州窑印花碗。
  南宋龙泉窑斗笠碗。
◎崔斌 文/图
  与青瓷的相逢,大多是在博物馆里。走在青州博物馆的陶瓷展厅,于陶瓷的丛林里穿行,身边掠过各个时代、不同窑炉的青瓷,竟然一时恍惚,不知青瓷是我们眼中恒久的风景,抑或我们只是其身旁匆匆的过客。
  青瓷从商代中期开始出现,东汉时期成熟。五代到北宋,人们烧制青瓷的技术更趋成熟,胎壁薄而坚硬、质地坚实、细密。北宋后期到南宋,碧玉般的厚釉瓷出现了。元后期,青瓷的生产陷入衰退。至清代,窑场大多衰微,青瓷慢慢没落了。新中国成立后,专业人士全面研究开发青瓷,濒临失传的青瓷制作工艺得到了传承和发展。
  青瓷,经工匠们在窑炉里烧制,出炉后被拣选出来,才走进了殿堂、寺院、庭院、屋舍、陵寝,开始了它们在人间的漫游、流转。
  它们“投胎”到人世间的不同地方,站立在不同的位置,被人们起名为碗、盘、壶、罐、尊、盏、卣、簋、灯、豆、杯、盂……也许它们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同样的土做的骨肉形成的个体却千差万别,命运殊途:有的青瓷被端上了餐桌,盛放着美味佳肴、琼浆玉液;有的青瓷化身茶具,在水和茶叶的互动里浸染了满腹茶香;有的青瓷贮藏着粮食蔬菜,承托着人们丰收温饱的梦想;有的青瓷被敬奉在高堂之上,连接着人们跟祖先的情感。
  青瓷被人们赋予了属性。若身在殿堂庙宇,它们被称作礼器;若身在酒宴、餐台,它们被唤作酒具、餐具、茶器;若身在厨房,它们被叫作厨具、容器。
  历代人喜欢青瓷,大约是因为青瓷“青如玉,明如镜,声如磬”。
  我想很多人会和我一样,对青瓷的这个“青”大惑不解。印象中的“青”,应该是青绿色,这个认识,会让人在寻找青瓷的青色时摸不着头脑。
  青州博物馆的宋代耀州窑印花碗,出自龙兴寺遗址,碗心模印缠枝菊花纹,外壁剔刻菊瓣纹图案,通体施青釉,釉色青中泛黄,釉面均净。那色彩里几乎看不到绿色的踪迹。隋代青釉盘口四系壶,颈部收细,饰两层凸棱纹,肩部饰复式四系,其下饰一周高弦纹。釉呈浅绿色,施釉不及底,局部有垂釉现象。胎体坚硬,呈淡红色。那釉色里面,想看清绿色也十分困难。一件件的青瓷文物看过去,竟然没有几件符合心目中青色的标准。是人眼光的问题,还是青瓷的问题?
  这,好像还得问问青瓷。
  青瓷之美,美在其色。
  青瓷,从创烧开始可能就是个美丽的“错误”。人们本不想烧出那颜色来。匠人们在坯体上施以釉料,却难以调控其中铁和微量元素的比例,瓷坯在还原焰中烧制完成,出来了多变的“青”。成品瓷有的偏红色,有的黄色多一些,有的白色更明显,有的绿色为主体,这“青瓷”也就成了花花绿绿的。
  “明如镜”,是对青瓷“相”的表述。
  古代人非常推崇玉,《诗经》曰:“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孔子曰:“夫昔者君子比德于玉焉。”君子性情温,风貌润,与良玉之美相契合。青瓷的品相与玉相近,青瓷也受到君子的喜爱。
  青州博物馆的元明之间龙泉窑青釉印划花高柄盏,上部为菱花口钵形盛器,下部为高柄把形器足。这青釉盏竟然显现出一些墨玉的气息,明丽,通透,纯粹,空灵。宋代影青小水盂,光洁莹润,如玉一般。
  青瓷的“声如磬”,显然不好亲自测试,但可以从外观上去推断。青州博物馆收藏的宋代影青高足碗和影青罐,造型小巧,碗身匀称轻薄,若轻轻敲击,应当会发出悦耳如磬的声音。
  青瓷在历史的大川中分流演变,终于有了南北之分,两地青瓷各有千秋。南方的青瓷胎质一般坚硬细腻,呈淡灰色,釉色晶莹纯净,可谓“类冰似玉”。北方青瓷胎体厚重,玻璃质感强,流动性大,釉面有细密的开片,釉色青中泛黄。
  不管是哪种青瓷,一直受到人们的喜爱。
  早期的青瓷显然是无心插柳之举,古人尚不能控制瓷之颜色,但自然界普遍存在的铁元素将原始瓷器不经意地染青。可以想见古人在瓷器烧造中偶得的兴奋,大自然真是神奇,当一件不一样的青瓷诞生,人们会不禁欢呼起来。但同时,这样的“青”也是难以预知和创作的,当含铁量时高时低、最终成色只靠天定的现实让工匠们烦恼不已,重复的劳作中有意的实验就开始了。不知哪一天、哪一次,工匠们捕捉到了釉料的成色秘密,从此在调色路上一发不可收了。
  工匠们潜心地研究,青瓷的色彩如同调色板一般斑斓起来,“千峰翠色”“翠青”“粉青”,纷纷出世。青瓷的品种定名和阐释,缺不了文人们的参与。唐人有诗赞青瓷的色彩之美:“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巧剜明月染春水,轻旋薄冰盛绿云”……不光色彩精美,还有瓷质通透。
  有段时间迷了青瓷的天青色,就询问文友,这颜色怎么找,文友告诉我可在雨过天晴后看到,我就真的在雨后追踪了一次。在傍晚的云彩缝隙间,透出一片天色,我马上拍了下来。过了几天去青州博物馆,跟那件天青色的南宋龙泉窑斗笠碗比对,结果竟然一般无二。
  文友引用的出处,便是“雨过天晴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这是宋徽宗对天青色的定义。有专家说:青是一种似蓝非蓝、似绿非绿的中间色。天青是有点偏灰的青色,中间色柔美大气,给人自由的遐想空间。
  静心冥想,青瓷的颜色,来自无心的发现;青瓷的升华造化,又求助于自然的馈赠。“如蔚蓝落日之天,远山晚翠;湛碧平湖之水,浅草初春”,这些色彩无疑是来自自然之中。
  青釉的美学追求,从一开始就包含了广泛的大众因素。青色是自然界中极为悦目的颜色,不矫揉造作,不分地域广泛存在。青色专注地反映着自然界的生机勃勃,寒来暑往,年复一年地演绎着生命的顽强。古人在观察青色的美丽之余,赋予了青色生命,让其在陶瓷大戏中担纲主角,领衔主唱。
  中国古代制瓷,在釉色方面,素有崇尚青色的传统。
  青瓷的深沉、幽静、含蓄正契合历代心胸旷达、隐忍超脱之人的情趣,青瓷是他们恬淡闲适生活的良伴。“道器合一”是青瓷的理想美学追求,与儒家的“文质”关系不谋而合。
  青瓷之美,美在其境。
  青瓷静默成景,却又意境深远。
  与其说名窑创造了青瓷,不如说青瓷成就了名窑。唐代越窑、宋代官窑、汝窑、龙泉窑、耀州窑等,都属于青瓷系统。
  在宋代最被推崇的五大名窑中,除定窑以刻花、印花见长,其他几个窑口的产品则不重装饰。青瓷的装饰也是含蓄内敛的,那就是自然的釉面开片。开片纹,利用了胎釉收缩系数的不同,在烧炼中,釉表面产生龟裂现象。相对于堆塑、绘制、模印等手段,开片显然更天然、更低调。遥想那时,窑炉停火,自然降温,窑工在炉边静听,瓷器正在“噼啪”轻响,出炉之后,开片惊艳了众人。青州博物馆的青釉莲花罐、青釉莲瓣碗都有美丽的开片纹样。
  此番审美思想,令人想起曹操“捉刀代笔”的典故。曹操要接见匈奴使者,因为感觉自身气派不足,不足以震慑威服远国,便让身材挺拔的崔琰换装代替自己接见使者,自己则伪装成侍卫持刀立于床榻前。之后,曹操派出间谍打探使者的印象,使者回答“床头捉刀人乃真英雄”。青瓷就是这样脱俗出众。
  “自古陶重青品”,清朝蓝浦曾在《景德镇陶录》一书中这样总结。青瓷在古往今来的各色瓷器中,无疑是默默无闻的魁首。
  青瓷,君子之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