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静
盐是百味之首,没了盐,再好的东西也没有味道。上古时期,夙沙氏在渤海莱州湾一带煮海为盐,首开以海水煮盐之先河。但不沿海的地区,盐从哪里来呢?好在大自然德泽密布,没有大海的地方还有高山矿井。四川巫溪县大宁厂自古以来就是产盐之地,这里的盐由人工背负的方式,从大宁厂出发,翻过崇山峻岭,经过莽莽大巴山,进入陕西镇坪县,最终抵达陕西钟宝镇或安康。这条长达300公里的盐运输道路,被称作“盐道”。背盐运盐的人,被称为盐背子。
盐道延续几千年,走在这条山路上的盐背子成千上万,发生的故事浩如烟海。李春平所著的《盐味》,就是一部以盐背子为背景的小说。在这部小说中,李春平没有刻意的去描写盐背子一路上的艰辛困苦,而是将盐背子的生存不易融入到了民国时代民不聊生的大背景中,通过两个家庭的日常生活,向读者展示出了世间百态。
故事要从民国初年说起。这一年春荒时节,镇坪县政府被劫匪洗劫一空,政府增加了苛捐杂税,农民日子一天比一天苦,张迎风家断了盐,距离断粮只有一步之遥。为了挣钱,张迎风在同村好友林万春的劝说下,踏上了背盐之路,结果中途失踪了。张迎风的爷爷、父亲都死于背盐,他也是张家唯一的男丁,张母本就不同意他去当盐背子。他失踪之后,张母去林家要人,经过两家协商,林家把林万春“赔”给了张家。此后,林万春全心全意把自己当成了张家的儿子,当他几乎已经融入了张家,张迎风却忽然出现了。原来他被土匪劫持上了山,因为胆小不敢杀人,一直在后厨帮忙。趁着土匪偷袭县政府,他逃出了匪窝。张家真正的儿子回来了,还因为熟悉匪情成了剿匪得力干将。林万春只好重返盐道,又成了盐背子。再后来,张迎风因为帮助八路军被撤职,也重新开始背盐。
这部小说背景横跨几十年,尤其是中间还穿插了从民国初到抗日战争的情节,虽然李春平把重点放在了林万春和张迎风的日常描写中,但陡峭险恶的盐道、横行霸道的匪徒、软弱无能的民国政府,就像一柄柄横在手无寸铁的农民头上的利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斩断那些好不容易萌发的希望。正因为如此,阅读的过程也带着些战战兢兢,既盼着两家人少受些罪,快点过上好日子,又害怕李春平忽然笔锋一转,将两个家庭瞬间推入万丈深渊。幸好,一直到结局,读者担忧的那些事并未发生。故事到张迎风再次背盐就戛然而止,末尾只用了一句话交代,镇坪县解放后,年近六十的张迎风当选为人民政府副县长。从重新背盐到解放后将近30年时间里,又发生了什么?林万春怎么样了?读者只能从留白中自己想象了。
盐味,是舌尖上所有味道的底味,反而因为太常见而被人忽视。本书中的盐味,其实指代的是普通百姓间互帮互助的情义。茫茫大山中,蜿蜒盐道里,不知道摔死了多少盐背子,病死了多少盐背子,打死了多少盐背子。但这个职业从来没有中断过,无数白花花的盐照样源源不断地从大宁厂运到无数百姓家中。背盐途中,盐背子要跟自然幻境搏斗,跟土匪搏斗,跟野兽搏斗,跟人性中的恶搏斗,想要活下去,必须互相扶持,讲仁义重道义,否则,就没有资格和能力在这个地方生存下去。
就像林万春,虽然家庭贫苦,但长了一副热心肠,好打抱不平,敢帮人说话。因为热忱仗义,他被幺店子(沿途客栈)老板临终托孤,成了新一任老板,有了自己的家庭。他也看不惯盐背子好赌的恶习,可当盐背子因为赌博面临家破人亡的处境时,他用自己的智慧救了两个家庭。就像张迎风,即便身陷匪窝三年,也守住了不伤及无辜的底线。当上剿匪队长后,也没有跟其他人同流合污,分清了心底那根善恶之线。小说里的林万春、张迎风如此,现实中千千万万的盐背子亦是如此。这片土地上的人,不管再苦再累,也都在顽强挣扎着、努力着。仁义,从来不是嘴上说说的话,而是真正扎根在无数百姓精神中的行为守则,虽然像盐味一样看似寻常,可是少了盐味,影响的又岂止是食物味道?
巴山夜雨,秋水满池,是诗人喜欢的意境。其实巴山最有味道的,不是山不是水,而是盐。盐,又是人带来的。盐有味,因盐而生的故事,自然也有百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