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彩霞
一踏入临朐,这座镶嵌在山东半岛中部的小城,便被她绿水清浅、青山如黛的景致深深攫住,被那份气象万千的气韵温柔包裹,顿觉山川秀美,河流纵横,空气清润扑面,心一下子舒展开来。
我偏爱临朐的那份赤诚,你尽可毫无芥蒂地走向她,全无半分隔阂,仿佛推开自家后花园的窗,那片郁郁葱葱的绿便扑面而来,让人应接不暇。
我偏爱临朐的那份贤达,这份风骨从不是史书里冰冷的记录,而是融在山水里、刻在人心上的刚直与坚韧,是淌水崖水库的石拱上,数千建设者“以血汗筑丰碑”的自强不息和苦干实干精神。
我偏爱临朐那份安稳,不是刻意装出来的静,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恰似寻常人家过日子,晨起生灶烟,暮时收衣裳,一步一个脚印,走得踏实,走得笃定,让人看着就心生安详。
烈日当空的盛夏,踏入万亩黑松林,沟壑纵横,怪石嵯峨,林深谷幽,泉清景美,整个森林激荡着原始神秘的意趣。每一株草木都自在浩荡生长,自然生态恣肆无羁,展现着自身的美好与力量。风里散发着松针和泥土的淡香,吸一口都是沁人的清润。
沿着小径拾级而上,林木蓊郁葳蕤,松涛阵阵,人似隐入深山密林间,探古寻幽的雅趣悄然爬上心头。站在念慈亭远眺,仿佛有江面的凉风拂来,拂动长发,风里似还细卷着传说的余温。东海龙王三女儿抛弃了龙宫珠光,携带东海的清露偷嫁九山,把碧波的柔肠,绕进了这里的峰峦溪涧。此刻,望着九山的层叠绿意,好像看见她当年踏过的石阶,还沾着未干的东海水滴,连风掠过松林的声,都似在低诉那段跨越仙凡的深情。恍惚间,我竟化作了这里的一棵树,虽长得迟缓,根须却深深扎进土地,浑身透着一股韧不可摧的劲儿。
静坐青石上,俯首看溪水流淌,阳光洒在水面,漾起粼粼金波。水色清澈见底,鱼虾在水草间摇着尾巴自在穿游,不时变幻队形,像在展示自己独特的魅力,又似在庆祝这场意外的邂逅。那被溪水半掩的青石,宛如在沉默里藏着我的初恋。激荡的浪花欢快地一路奔走,昼夜不息,寻找着属于自己的诗与远方,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弥河源头的泉水“咕嘟咕嘟”冒个不停,不动声色地向前涌流,不疾不徐,恰如最好的艺术,从不刻意喧嚣张扬,而是自我灵魂的独白,清淡似水,安静如月。纵遇惊涛,自有大海般的沉稳;偶遭惊雷,仍能聆听心底的禅音。
如玉的淌水崖水库与似翡的黑松林遥相呼应,相映成趣,把天地间的景致晕染得如诗如画。它们似在遥遥相望,目光里有说不尽的默契,又像在与岁月轻声对话,把时光里的故事融进山水里。
1973年,临朐九山公社的六千双肩膀,扛着“有条件上,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的誓言,叩开了淌水崖水库的建设路。每一份力量,都从“没有”里硬生生长出来。最难忘1975年拱坝合龙的险关:石料运不上坝,木工组八昼夜连轴转,奇迹般造出能载5吨石料的木船,解了燃眉之急;寒冬腊月里,河面结着厚冰,建设者们索性凿开冰面,纵身跳进刺骨的水里,用血肉之身筑成一道人墙,护住浇筑的混凝土不被冻裂。整整6年8个月的日日夜夜,当这座“亚洲石砌连拱第一坝”终于巍然立在山水间时,连远道而来的瑞士考察团都忍不住啧啧称赞与惊叹,只有中国才能创造这样的奇迹!淌水崖水库从不是冰冷的石坝,它是六千双手、六千颗心用血汗浇铸的精神丰碑。那些炒炸药时熏黑的脸、冰水里冻紫的手、木船上磨破的肩,没留下名字,却都藏着临朐的“贤达”,那是甘于吃苦、敢于创造的坚韧,是一心为后人谋幸福的赤诚,更是将“不可能”拧成“可能”的倔强。
伫立在淌水崖水库陈列馆展厅前,我静静凝视着用密密麻麻铁钉拼缀的“苦干”两个大字,默然仰望,久久沉思。那是怎样的一种心灵触动啊。一根根铁钉带着锈迹斑斑的冷硬,在拼接中散发出滚烫的力量,好像每一根铁钉都对应着一双磨出厚茧的手,每一道棱角都隐藏着凿石穿山的回响。我仿佛又听见当年建设者们的号子从字缝里弥漫出来,与展厅里的老照片、旧工具轻轻碰撞。这格外醒目的“苦干”二字,已不再是平面的符号,更化作立体的丰碑,让每一次凝望的瞬间,都成了与那段峥嵘岁月的一场无声对话。
那些从老照片里走下来的身影,哪里只是模糊的旧日剪影?分明裹着凿石的火星、携着淌汗的热度。建设者们泛红的脸庞,是烈日炙烤出的痕迹,还是心底热血奔涌的色泽?号子穿透岁月时,连展厅里的空气都在震颤共振,像当年夯土时的每一声闷响,重重砸在我们的心上。
那座肃穆庄严的十孔大坝,哪里只是混凝土与石块垒起的屏障?分明是父亲失去儿子仍挺直的脊梁,是二儿子接过工具攥紧的指节,是无数双肩膀一起扛起的责任担当。凌空矗立的淌水崖大坝,多像是替那些未能亲历临朐今日腾飞的贤达,将“不屈”二字,化作这份腾飞的见证,绵长的畅想,深深融进了临朐的山水里。
女石匠的锤声清脆悠长,哪里只是单纯的劳作声?分明是“谁说女子不如男”的豪情万丈,是贫困里砸出的灼灼烈焰。那震耳欲聋的声音不是锤敲石头,而是对苦日子的宣战,是给子孙后代的承诺。正是建设者们的苦干拼搏,才有了如今的绿水绕山,那些奋斗者们站在云端,定会含泪地微笑与骄傲。
是的,临朐的苦干精神从不是空洞的口号,淌水崖水库陈列馆里那些带着汗渍的工具、泛黄的照片、建设者凿山筑坝的影像……是最实在的具象印记。它们没有在岁月里褪色,反倒像一粒粒种子,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心里扎根,化作了流淌至今的精神血脉,让那份埋头苦干的韧劲,始终鲜活地生长着。
如果说,绿是临朐的衣裳、是生态,那么,水就是临朐的灵魂、是命脉。这青山绿水,正是几代人奋斗的沉淀。清澈河水自大坝奔涌而下,阳光洒在坝体之上,让大坝宛如一座辉煌神圣的殿堂——苦干精神的光泽在此闪烁,直抵21世纪。正是这群奋斗者,将穷山恶水治理成青山绿水,更辉映出中国新乡村的万道霞光。
贤达风骨,绿满山河。
站在百年枰柳树下抬头仰望,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把时光的厚重和岁月的渗透力,都缀在了斑驳的枝干上。它哪里是一棵树啊,分明是把百年风骨凝成了一面旗,在风中高高飘扬……
我们继续向绿而行,脚踩庄严的大地,明亮炽热的阳光悬挂在头顶,黑松林染上了金色,生生不息。林中飞出一群鸟,在空中盘旋啼鸣,穿过松林,树叶在风中抖动。如果说鸟儿的声音是大自然的絮语,那么蓬勃的生命,便是它厚重生动的语言本身。透过一片一片的绿,我看见了千喜鹤的奋斗足迹遍布世界各地,秦池的传奇在九州大地回响,赵家庄沿河修建的村路正通往百姓的福祉,数不尽的农家小院被绿树掩映,会展中心每一扇推开的窗,都朝四面八方敞开,风一穿堂而过,把山的清、城的绿、人的诚、物的美,全吹向了万里之外。
夏日如沸,万物葳蕤。再回望,一片浓绿正铺展壮阔开来,临朐恰如那一片静默的黑松林,根系在暗处盘结虬劲,新绿在梢头酝酿风雷,每一道松针都蘸着晨露书写着:临朐的贤达,临朐的绿,临朐的风雨,临朐的蝶变,临朐的奋斗,临朐的崛起……那些没说尽的故事,都在叶尖的光影里摇曳。
如果说,“苦干”是临朐的韧劲底色,“沉稳”是临朐的气质内核,那么“贤达”便是临朐的精神风骨,“绿水青山”则是临朐始终如一的信仰。临朐,向来从容不迫,无论时代洪流如何湍急奔涌,始终守护着独有的节奏与定力,不疾不徐地前行,恰似弥河九曲十八弯的流水,以浩浩荡荡之姿,从容绕山、漫滩、向海,一路奔流不息,奔赴更辽阔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