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版:北海周末·风物

鲜车怒马 汉家仪仗

◎崔斌 文/图

(2026年02月13日) 来源:潍坊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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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汉彩绘陶马头部(资料图片)。
  香山汉墓出土文物。
  马年的脚步渐近,早春的风拂过各地博物馆,那些与马相关的文物,仿佛被岁月唤醒,再次呈现在众人的视野中。
  山东临淄后李村车马坑的春秋战马,虽只剩骨骼,仍见当年健硕之姿;孔子博物馆的战国黄玉马,玉质温润,雍容饱满;陕西昭陵六骏浮雕,以唐太宗征战坐骑为原型,线条苍劲,似仍在石壁上扬蹄奔腾;甘肃东汉铜奔马,昂首嘶鸣,三足腾空,一足轻踏飞燕,造型成了千古经典;元代赵孟頫的《滚尘马图》,水墨寥寥,却勾勒出骏马的灵动与憨趣;山西北齐娄睿墓的《鞍马游骑图》壁画,色彩斑斓,再现了鲜卑贵族驭马出游的盛景。
  诸多“马”文物各有风姿,而若论人马相伴、气势豪迈的阵仗,当属青州博物馆珍藏的香山汉墓陪葬坑出土的彩绘陶马。2026年1月30日,青州博物馆的4件香山汉墓彩绘陶马,亮相中国国家博物馆“跃马扬鞭——马年新春文化展”。这场展览以中国国家博物馆馆藏为基础,汇集多家文博机构与马相关的精品文物,全方位、多角度展示出马在中华文明长卷中的千姿百态,生动阐释马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的深厚内涵和时代价值。而来自青州的西汉陶马,以其鲜活的色彩、精湛的工艺,成为大展中亮眼的存在。
  青州这批陶马的现世,始于2006年香山汉墓陪葬坑的考古发掘。彼时,数量不少的彩绘陶马与各类陶器破土而出,考古人员依据墓葬形制、伴出器物的特征,判定这些为西汉时期的明器,是专为墓主人陪葬制作的器物组合,为今人打开了窥见西汉社会生活的一扇窗。
  青州博物馆的展柜中,一尊香山汉墓彩绘陶马静静伫立,它陶质坚实,历两千余年仍保存完好。马身以白衣为底,嘴部与笼套以红彩细致勾勒,脊背之上绘有婉转云纹,体态俊朗,色彩搭配简洁雅致。这尊陶马看似沉静,却藏着一触即发的动势,仿佛只需一声令下,便会扬蹄疾奔。
  匠人对马的刻画处处见巧思:头部塑造精细,双耳竖挺,双目正视前方,眸光凝实;颈部刻有细密的鬃毛纹样,根根分明,极具质感;躯体健硕有力,肌肉线条隐于陶土之下,尽显力量。它与陕西杨家湾出土的西汉彩绘陶马形制相近,只是通高较秦代兵马俑的马更为低矮,却更显灵秀一些。其造型兼具写实风格与装饰性特征,是西汉陶塑工艺的典型代表,反映出当时的制陶水平。
  最令人称奇的,是其跨越两千余年仍完整呈色的彩绘,黄、红、黑三色纹饰相互映衬,色彩虽历经岁月,却依旧鲜亮。鬃毛部位采用堆塑技法,让平面的陶土生出立体层次,触感凹凸,宛若真马鬃毛;眼睑轮廓以墨线细勾,写实入微,将骏马的眼神刻画得活灵活现;而马背隆起处的红色马具图案,更是考古研究的关键——经考证,这便是马鞍的前身,为研究汉代马具的演变,留下了无可替代的实物佐证。
  谈及汉代马具,便要厘清马鞍的发展脉络。西汉时期,马具的核心是马鞯。它以皮革或丝织品精心制作,是固定在马背上的坐垫。其功能多样,既可以遮挡骏马奔行时扬起的泥尘,保护马身与骑手,又能为骑手提供舒适的坐姿,同时兼具装饰之美,是汉代人驭马智慧的体现。
  香山汉墓陶马背部的红色图案,直接证实了西汉已出现软质鞍垫;而马身上保存完好的彩绘,更清晰还原了汉代马鞯的原貌,为马具形制研究提供了直接且珍贵的证据。匠人们在马头、马背处,以红、白、黑、紫等色彩细致描绘马具形状,那些马背之上的罕见纹样,正是那时的软质鞍垫。相较之下,出土于乐山麻浩崖墓的东汉陶马,身形更高大,背部已配有马鞍,恰是汉代马具不断发展的佐证,两相对照,汉代马具的演变脉络便清晰可见了。
  香山汉墓陪葬坑的一件彩绘陶马,同样是西汉陶塑的精品。它保持静立待动的姿态,马脸瘦长,两颊扁平,双眼直视前方,双耳竖挺,张口鼓鼻,似有嘶鸣欲出;颈上刻长鬃,顺颈舒展,身体精瘦却肌肉发达,四肢细长而矫健。这尊陶马的造型,正是西汉社会的缩影——当时汉朝与西北少数民族政权对峙,战争频仍,对马的需求达到空前高度,养马、驯马、识马成为社会刚需,人们对马的观察也细致入微,方能让匠人将骏马的神韵把握精准融入陶土中。
  香山汉墓陪葬坑出土的陶马与骑俑相配,构成一支气势恢宏的陶质仪仗队。陶马们通体彩绘,马具与配饰刻画得详尽且精致:马头绘有当卢,络头与马衔搭配规整;马身配有鞍垫,下有鞍鞯,以胸带、肚带牢牢固定在马身,鞍鞯上绘有精美装饰纹饰,细节处尽显汉代工艺的考究。
  这批陶马体型健硕,肌理饱满,一眼望去便觉生机勃勃,宛若一支蓄势待发的骑兵队伍。它们的彩绘大多保存完好,红、白二色为主调,各有韵味。白色彩绘陶马通体施白,以红彩勾勒马具,白红相映,华丽又灵动;马尾单独烧制后巧妙插入马身,浑然一体,其姿态昂首挺胸,双眼圆睁外突,嘴部微张,前腿直立如柱,后腿微曲,蓄势待发。红色彩绘陶马虽四腿略有残缺,却难掩精魂,通体施红彩,浓淡相宜;头部的当卢、节约、铜泡等以细笔绘就,线条工整,马身上的鞍垫、革带,甚至马鞍上的细微装饰,都清晰可见,匠人之心,藏于毫厘之间。
  这些陶马的制作工艺,体现出汉代制陶的高超水平与成熟的生产方式:马头、马尾、马腿单独烧制,而后拼接组合,严丝合缝,既保证了器物的精致度,也适应了批量制作的需求,让这支陶马队伍形制统一却各有神韵。
  在军事史专家眼中,这批陶马珍贵的细节,藏于那空空的鞍垫之上——无马镫。与陶马相配的骑兵俑,手持微型青铜弩机,身姿挺拔,而马鞍之上却无马镫的痕迹。这一细节,与史书中记载的西汉骑兵“凭鞍借力”的作战方式完美印证:那时的骑兵,没有马镫辅助,只能依靠双腿紧紧夹紧马腹保持平衡,在奔行的马上拉弓射箭,这等高难度的骑术,对士兵的身体素质与驭马技巧要求极高,也让今人得以窥见西汉骑兵的骁勇。陪葬坑中还出土了陶车,车厢内外皆施彩绘纹饰,色彩鲜亮。鲜车怒马,恰是汉代仪仗的真实写照。
  汉代陶马的造型演变,与西域马种的引进紧密相连。汉武帝时期,张骞出使西域,归来后言“西域多善马,马汗血”,为改良中原马种,求得大宛宝马,汉武帝曾铸金马前往交换。西域良马的引入,让汉代的马种得到极大改良,而这种变化,也深深烙印在陶马的塑造之中:颈粗体高,四肢矫健,肌肉发达,尽显雄健之姿。从考古发现来看,汉马身形高大,马颈粗壮,而香山汉墓的陶马,正是典型的汉马形态。匠人以陶为纸,以刀为笔,将当时的相马之术与审美追求,贯注于一方陶土之中。
  站在香山汉墓陶俑展区,移步换景,便有不同的观感:正面望去,陶俑威风凛凛,神情凝重,似是领兵将领,目光如炬;侧面观之,身着华服的骑俑策马前行,陶马的彩绘流光溢彩,似有马蹄声在耳畔回响;从后方望去,整支马队行列整齐,似要踏着古道绝尘而去,那阵仗,那气势,宛若两千年前的汉家仪仗,跨越时空,赫然在眼前。
  世人皆知,秦始皇兵马俑出土时也曾色彩斑斓,但色彩很快便氧化脱落,如今我们所见的秦俑,已是失去色彩的模样。而青州香山汉墓的陶兵马俑,出土时色彩鲜艳,且在出土后依旧保存良好,至今熠熠生辉。这一珍贵特征,不仅让今人得以窥见汉代的色彩审美,更为研究古代颜料的配方、制作工艺与保存方式,提供了宝贵的实物资料。
  那些藏在陶马与彩绘中的工艺、礼制、文化,也在岁月的沉淀中,成为中华文明宝库中熠熠生辉的瑰宝,让后人得以触摸历史的温度,感受文明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