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凡亚
一进腊月,老家的厨房便开始从窗棂往外蒸腾着雾气。腊月里不光空气是香甜的,连日子都感觉是暖的。
面盆里的发面膨胀成了圆月。母亲弓着腰用劲在八仙桌上把面团反复揉压,一缕光线里,扬起的面如粉蝶上下翻飞、舞动。姐姐将母亲掐好的剂子揉成馒头、捏成面鱼,笼屉的最顶层是精心制作的枣山,它是大年三十晚上摆在供桌上的主角。
我坐在锅灶前的矮板凳上拉风箱。随着我抽拉风箱的节奏,火苗在灶台里忽急忽缓地舔舐着锅底。待时辰差不多了掀开笼盖时,浓郁的水气裹着面食的甜香瞬间喷涌而出。母亲的身影在雾气里朦朦胧胧的似在仙境中。她快速从笼屉往竹筐里捡拾面食,鬓角发梢袭挂的水珠甚至都来不及擦拭。为防止面食炸皮开裂,待馒头冷却后须用白布覆盖在上面,这样保持一定的湿度,面食的新鲜度才能保存得更久些。
院子的东南角,父亲正用火钩燎着猪头皱褶里的毛发,焦香混着松脂味在院子里飘荡。待将猪头入锅后,左邻右舍的剁馅声便此起彼伏,响成一片。东家四婶家的剁馅声最响,屋后打铁的二坡哥刀声最急,平日里会拉二胡的泉叔剁馅声最富节奏感。这“砰砰砰”的剁馅声是乡间最美妙的声乐回响,仿佛谁家先剁完,谁就能抢先叩开新年的大门。
“放下腊八碗,一天忙到晚。”喝完腊八粥,全家人就要开始全屋大扫除。我举着绑了扫把的长竹竿,在房梁间挥扫尘灰,待尘埃徐徐落下时,从新糊的窗户中已透进一大片金色的暖阳。
父亲拎着水壶用热水把门心及门框上的旧春联烫软,趁湿用扁铁铲镪刮。在“沙沙”的镪刮声里,旧春联簌簌落下,“辞旧迎新”的画面感在这一刻得到最好印证。
年三十晚上的炉火很旺,蹿出的火苗烧红了半截烟囱,将团团围坐周边的我们烤得浑身暖烘烘的。我们听父亲讲着“年兽怕红”的故事,炉中煤块“噼啪”作响,像是炸开的声声爆竹,给我们壮胆。子夜交岁时分,我们争抢着在院中央捋好鞭炮,轰然的炸响声使整个村庄陷入震颤之中。此时此刻是我们男孩子最兴奋的时候。我们欢叫着,激动着,竖起耳朵寻听着谁家鞭炮响就往谁家跑。一会跑东家,一会窜西家,浑身都是汗也全然不顾,在尚未散尽的硝烟里穿梭找寻那些蔫炮仗。第二天得意洋洋地把“战利品”拿出来在小伙伴们面前显摆。先把蔫炮仗一掰两截,把露火药的两半截鞭呈对立状摆好,用火点燃其中的一截,哧出来的金花又引燃另一半,两截蔫炮像无头苍蝇似的在地上团团乱转,引得看热闹的小伙伴们开怀大笑,陶醉其中。
大年初一天不亮,我们几个伙伴便相约一起去给长辈们拜年。踩在绵绵的积雪上“咯吱”作响,身后留下杂乱无章的深浅脚印。兜兜转转拜完年,身上所有的衣兜都被长辈们塞给的花生、糖块填得满满登登。走起路来,衣兜里花生、糖块发出“沙沙”的声响,感觉世上再没有比这声响更悦耳、更动听、更惬意的。
当下,我瞅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拉着行李箱归来的游子,看着不断往家里搬运年货的亲邻,我咂摸着年滋味:原来,年其实从未远离,它已深深驻扎进我们每个人的心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