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文山

(2026年03月27日) 来源:潍坊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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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祥秋

  我喜欢山水,但每到一处,最想寻觅的往往是当地的山。我总觉得,山是一个地方民俗、文化、信仰、思想的高地,是一种图腾。高也好,低也好,都是人文的集大成者。
  人说,一方山水一方人。山,是一方人的骨,是脊梁。水,是一方人的血,是脉搏。脊梁,看得见;脉搏,需要品。所以,我更喜欢直接的山,而不是慢慢品味水。当然,水也是一个好去处,可以静心,可心定神。但一方水的传说,往往太过于缥缈,不如山更有触手可及的质感。山,是深入一方土地的首善之地,往往有草木蓄芬芳,有洞穴藏幽远,有楼台歌古风。
  那年初到昌邑,听妻子说城东有山,不等她话音落地,我骑上新买的山地车,就窜出了半街之远。山,真是没有看到,眼前是一条大河,河的彼岸,甚至彼岸的远方,也不见山的影子。我站在河边给妻子打电话,妻子说,那是潍河,往回走,山在城边。
  往回走?当我骑上那个高坡的时候,向妻子确定了一下,的确,那就是文山。一个低低的红砂土堆积的高地,竟然称作山?山,哪个不是石质的,叩击有铮铮之声,撞击有火星四溅。小城这土质的山没有英武之气,大约为此也就附庸了文静的意思,而冠名“文山”吧?
  后来,有人和我说,文山是有古墓的。我没有去查看,在我的想法里,如此平常的泥土,能有什么深厚的埋葬呢?还有一位朋友说,文山上曾有文昌阁。我就是从这时候起,开始打量起城东的这座小山来。没想到这一打量,不得不让我认真起来。文山文脉的深厚,着实是让我大吃一惊。
  在文山慢慢寻觅,说是能寻到玛瑙这样的美石。行走在昌邑这片土地上,也总能遇见一处一处璀璨的所在。
  那年,小城举办文学笔会,我以一个摄影记录者的身份,跟随作家团队来到了火道村。让我没想到的是,朦胧派著名诗人顾城,少年时代生活在这里。火道村,还是李福泽将军的老家,他为抗日和解放战争以及航天事业都作出了卓绝的贡献。火道,小小的一个村落,文武竟然都是如此不俗,却静静地立身在田野之中。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昌邑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一直是这贤圣之言的践行者,却不谋名于外,谋利于私,即便是为抗战源源不断输血的红色“渤海走廊”,也在家国平安之后,重新退身成“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田野。
  昌邑,对于荣耀总是轻拿轻放,更注重于默默谋福于民。这里的丝绸,兴起于商周的养蚕织帛;这里的盐业,汉唐时期已经鼎盛于国;这里的中医药于先秦就已经萌芽,历代名医辈出,至明清而兴盛,崛起了一代名医黄元御。丝织之物,护你温暖,遮你骨肉,是裹身心的;盐之味,调理百味的王,让日子不至于寡淡乏味;药之功,是调制百病的,致力于疗伤救命。这些,对于老百姓来说,都是贴身、贴心、贴命的大事。
  锦绣的一片土地,这里有叱咤风云的历史人物,但从没有叱咤风云的言谈,多像没有奇秀之形的东山一样,低调、内敛、深藏不露。这让我再次想到了玛瑙。玛瑙,似乎并不那么高贵,但却不入俗流,虽然不那么璀璨,却是那么有质感。
  2025年底,消失于抗战烽烟之中的文昌阁又重新耸立起来了,那姿态是我想象中的样子,尤其是节日夜间璀璨盈身的景象,着实让人着迷。
  文山文昌阁,成了实实在在的文艺新地标,这也正是新大众文艺的倡导和引领,回归遍野诗歌的《诗经》时代,成民风,归国风。这里,被改造成了森林公园,但不以奇花异草为名,那年,在南面种下了半坡葵花,一时间成了一丛葵花动全城的盛景。葵花,是亲切的,是温暖的,是积极的,让人奔赴而来。朴实,才使人爱。
  有些海拔是入眼的,有些海拔是入心的。
  昌邑,历史悠久,却从不张扬,这一切大抵都是源于文山的引领吧?让这方寸土地,拥有汤汤的潍河而不说豪迈,拥有浩浩的北海而不言壮阔,踏实而向阳。一方人深深懂得,宁静,方能致远。
  文山,不险不峻不奇秀,却以太阳初出之弧,成了昌邑的魂。
  文昌阁最早的雏形,是草木料材的简陋构架,沐浴着小城东南角的风雨。也许清代那一任又任的官员,在翻阅案几上的史料时,也是和我一样惊讶吧,觉得这座小城太过于谦虚了。小城,自汉代以来,就是英才贤良辈出的地方。于是,那些官员便以崇敬的心态,更以倡导的姿态,以更精美的构思和精致的雕砌,将文昌阁筑上了东山的高处。
  东山,配得上叫文山,更配得上文昌阁这样高高的冠冕。
  轻风微起,文昌阁檐角的风铃微响,像小鸟的鸣唱。曙光从文山上漫下来,漫下来,一点一点温暖这座小城,一点一点照亮这座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