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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
淡淡忧伤

(2026年03月27日) 来源:潍坊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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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汪曾祺的作品《人间草木》(资料图片)。
  ◎李清云

  你能理解那种淡淡的忧伤、莫名的哀愁吗?你体会过极欢喜也十分忧郁的感受吗?汪曾祺的文字都会满足你这些体会,还会带你回到童年的草木人间。
  阳光明亮地跳跃,我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捏一颗鼓鼓的小青果,那裹着细密白绒毛的小球瞬间炸裂,薄脆的果壳勃然弓起,芝麻粒一样的种子噼里啪啦撒落开来。就这样,我乘着一页书舟遇到我童年的凤仙花,真是欢喜又忧伤。
  这种感受,汪曾祺深懂,深爱。他在《天山》一文里写道“我小时候常常在将雨或将晴的天气里,谛听着鸣鸠,心里有快乐有忧愁,凄凄凉凉的,凄凉得那么甜美。”
  这种感受我亦感同身受。我的家乡有斑鸠,叫声在春天的田野里传出很远,我感到虚无,感觉空旷无边。布谷鸟开始叫,我分不清楚是哪一种鸟,母亲分得清,因为她听到这种鸟叫就开始发愁。她说“光棍光棍,磨镰割麦”,马上就得准备割麦子了。天刚蒙蒙亮父亲先去地里割一阵,回家吃早饭时衣服已经被露水打湿了。等吃了早饭父母都去地里割麦,我也得去。太阳晒得我睁不开眼,麦芒扎得我浑身刺挠,很快就会口渴、腰疼。那么小的我手握一把大镰刀对着望不到边际的麦田,心里很喜悦又很哀愁。吃饭不按点了,父亲母亲的脸色很难看了,他俩不知为什么又争吵了,我变得越来越小心翼翼。
  雨季随时会来,谁也没有把握在一场大雨前把所有的麦子割完、脱粒、晒干、入仓,谁也无法保证在一场及时雨到来之前播种下玉米。父母没日没夜地劳动,在老天爷的眼皮子底下抢饭吃。
  我离开了家乡,布谷鸟却没有离开我,无论我走出多久、多远,它的叫声总能让我的时光倒流、静止,这种时候我感觉美好又惆怅。
  “哀哀不能言”是最打动人的高级情感,是人类生命底色里“美”的体验。当喧嚣、浮躁和不懂节制的情绪化悄然覆盖它的时候,很多人正在失去这种美好的体验。
  我读汪曾祺的散文《紫薇》,紫薇花就在我眼前,那只硕大的蜂也在我眼前。我漫步春天的岸堤,看见了汪曾祺的柳树。人间草木把我引向天空大地和原野,汪曾祺的情感和人物又把我拉回书里面,或优美或隽永或幽默诙谐,甚至他还敢“骂骂咧咧”。我真是佩服他,无论怎么写,写什么,到最后都能接得住。
  汪曾祺被称作是“中国最后的士大夫”,可是这个“士大夫”一辈子遇到很多磕磕绊绊,实在没过上几天无忧无虑的日子。在苦难面前,汪曾祺选择了一条独特的抵抗之路——他没有嘶声呐喊,而是俯身凝视一株草木、一枚果蔬,在细微处寻找生活的滋味。而这种对日常生活的专注,恰是对宏大叙事的无声疏离,是我们面对喧嚣浮躁迷惘时的朴素抵抗。
  我童年的凤仙花落了,落在岁月的尘土里。我童年的布谷鸟依然在叫,可我已经离开了麦田和村庄。幸运的是,我乘着人间草木又一次回到童年,在自家院子里悄悄捏破一个凤仙花的青青果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