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光武
春天到了,风儿一刮,潍河两岸的草木悄悄抽出新芽,河水也活泛起来。这条河,带着齐鲁大地独有的敦厚劲儿,一头扎进渤海。
我小时候,总爱光着脚在潍河滩上跑,捡几块带花纹的贝壳,追着花蝴蝶跑半天,盯着春水漫过浅滩,看柳条垂在水里。长大以后,书读得多了,才慢慢品出味儿来。我脚下踩的每一寸土,古时候都有文人墨客走过;眼前翻的每一朵浪花,都载过古人的喜怒哀乐。
潍河用一汪水养着两岸人家,也养着这片土地上的文脉。站在岸边,听着水声“哗哗”,瞅着村里飘起炊烟,心一下子就静了,就想陪着这河水、堤边的草木,安安稳稳待一会儿,享受这份清净。
春风再吹上几天,潍河就流进了平缓的平原,河面变宽,水波也柔了,两岸的春色,一点点浓了。惊蛰一过,万物都醒了,莺飞草长,昌潍大地上铺了一层嫩生生的绿。潍河像条绿绸子,穿过诸城、安丘、高密、昌邑,把散落的村庄、田地、老渡口、旧桥梁,都串在了一起,看着就有烟火气。
到了这儿,春光不再藏着掖着,藏在山水里的诗意,也自然而然冒出来。明代昌邑文人姜若侗站在潍水边,望着浩浩汤汤的河水,写下“潍水泱泱绕县还,波流清澈自箕山”。一眼望尽潍水的清澈与绵长,想起楚汉争霸的往事,顿生怀古之思。当年韩信在此囊沙破楚,金戈铁马早已被岁月冲没,只剩一川潍水,在春风里静静流淌,诉说过往的沧桑。
站在古战场旧址上,眼前是开得烂漫的春花,身后是上千年的历史,过去和现在,就这么在河边叠在了一起。春光不说话,流水也不吭声,却把人间的起落、世事的变迁,都道尽了。潍河的春天,也因此多了份厚重,多了点沧桑,多了种能穿过岁月的深沉美,不再只是风花雪月的小情调,更装着山河记忆,藏着齐鲁的风骨。
在潍河的春光里,苏轼留下的痕迹,最让人记挂。熙宁七年,苏轼来密州做知州,也就是现在潍河流域的诸城。那时候密州闹蝗灾旱灾,苏轼灭蝗救灾、修堤引水,拼尽全力护着一方百姓。忙完公事,他常登高望远,看看山水散散心,潍河的流水,也是他常看的风景。
在《超然台记》里,苏轼写自己北望潍水,悟出了“超然物外,无往而不乐”的心境。苏轼在潍水边上,把苦日子过出了诗意,把纷纷扰扰的世事,过成了内心的安稳。他的诗文、他的心境,早融进了潍河的春光里。千年后,我再登上超然台,望着一河潍水、满城春色,还能感受到那份跨了时空的从容旷达。潍河的春天,也因此有了魂,有了骨气,有了中国文人独有的精气神。
要是说苏轼给潍河的春天,添了文人的旷达,那郑板桥就给它加了浓浓的人间烟火气。乾隆年间,郑板桥在潍县做了七年县令,为官清廉,顾念百姓,离任之后,还天天想着潍河的光景,写下两首《怀潍县》。一首写“潍水春光处处迟,隔岸桃花三十里”,风物还是老样子,满是思念;另一首写“纸花如雪满天飞,娇女秋千打四围”,风筝漫天飞舞,姑娘们荡秋千,热热闹闹的,全是寻常人家的小欢喜。
在郑板桥笔下,潍河的春天,不装高雅,不摆冷态,就是人间的热闹,百姓的开心,是街巷里平平常常的温柔日子。一河春水,漫天风筝,十里桃花,欢声笑语,凑成了最暖、最真实的潍河之春。我也才明白,最好的诗意从不在远方,就在烟火日子里,在一草一木、一朝一夕之间。
明代孙梦豸辞官归隐峡山,春日里杖藜漫步,写下“山头几度杖藜行,异境天开画不成。地蹙长潍分势去,雨飞烟岫看云生”。山靠着水,水绕着山,湖面宽宽的,烟波渺渺,春日登高望远,远山如黛,近水含烟,渔舟点点,鸥鸟往来,最是舒心。这是潍河春天最开阔的意境,山水相融,人也融在里头,春光不光是眼里的景,更是心里的安稳;流水也不光是河,更是活得自在的劲儿。
如今的潍河两岸,湿地成片,绿树茂盛,栈道通幽,游人慢悠悠走着,吹着春风,赏着春景,读读古诗,想想古今事。韩信坝的遗迹还在,超然台的风骨依旧,苏轼、郑板桥、张侗、孙梦豸、姜若侗的诗行还在流传,东夷文明的微光,都在这儿相互映衬。潍河的春天,早就不只是季节了,成了一种文化符号,一种心里的寄托,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乡愁。
走在潍河岸边,我常琢磨,一条河为什么能流上千年,还这么有灵气,一段文脉为什么能历经沧桑,还一直传下去。答案其实很简单,就在年年的春光里,在代代的诗词里,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对古老文明的敬重、对好日子的坚守里。潍河用流水当笔,大地当纸,诗词当墨,书写了昌潍大地最动人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