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残花

(2026年04月24日) 来源:潍坊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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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读花

  花开,什么状态下,都好看。花半开,寄寓着美好的未来,古人最是欣赏“花未全开月未圆”;花全开,极致状态,灿烂、绚然,有一种爆发般的张力;花开至残呢?生命破碎,走向衰亡,似乎必定是叫人伤心的,故而,惜春、伤春,亦是自在情理之中了。
  不过,我却认为,花残,自有其“残”之美。“残”到会心处,亦是让人心醉。
  春天,在北方,最早的春花是蜡梅花。蜡梅花开,纯然一黄。花残之后,却是有一个突出的特点——残而不凋。蜡梅花,一朵朵,蔫了,枯了,依然倔强地缀于枝条上,一串串的残花,如一只只小蜜蜂,趴伏枝条,仿佛正在贪婪地吸取花蜜,浅吟低唱。
  远观之,枯而不败,依然生动,仿佛,早春的气息,正在一朵朵蜡梅花上浮漾。蜡梅花,迎寒而放,纵然残了,也残出一种生命的硬度。
  那一年,清明假日,去青州范公亭游玩。范公亭边,一块高地上,栽满了连翘花。清明时节,恰值连翘花纷然凋零,谢落一地,一地金黄。连翘花的黄,真是纯粹,一种金灿灿的黄,明净极了。地面落花,堆金一般,灿然炫目。
  清风一吹,花随风动,满地流金。那一刻,你想到的不是花谢的遗憾,不是凋零的伤悲,而是一种明黄的惊艳,一种金玉满堂般的饱满和富足。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杏花吹满头”该是杏花残的时节吧?你不妨想象一下:此时的杏花,已是纯然一白,白出一份春日皎皎的圣洁。而且,杏花的凋零,不是一朵朵地凋,而是一片片地凋。大片的杏林,花片纷然,春风一吹,满天飞舞,漫天飞舞,这该是一场何等盛大壮观的景象啊!
  花片洁白,片片如雪。飞舞的花片,是花之灵魂之舞,亦是雪之灵魂之舞。
  此时,锦衣玉马的少年,行走杏林之中,杏花吹满头,又是何等的萧散和神俊?锦衣吹拂,风姿翩翩,伊人,如神,如仙。也难怪那女子,痴情如斯:“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不是无羞,实在是杏花背景下的少年,太美,太美。或者说,也许不是少年美,而是杏花美,是杏花美了少年。
  桃花艳,花开时艳,花谢时,亦艳。桃花,亦是一片片凋零的。驻足一株桃树边,看桃花,花瓣随风凋谢,悠悠然,悠悠然,仿佛不忍离去,不忍离去。感觉不是花在落,而是人在叹息,是少女一声声婉约的叹息。那一声声的幽怨,传达的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凄婉之美,一种美人蹙眉般的凄婉之美。
  “桃花流水”四个字,传达出的,则是一种绝美的意境。桃花片片,落于水面,水清,花艳,色彩对比得叫人心痛。花片随水而逝,漂走的是片片红艳,更是寸寸芳心——是少女的惜春之心,是少女的叹春之心。
  “门外谁扫残红?夜来风。”“扫残红”,多么美的举止行为!夜来一场风,花瓣凋零,落了一地。晨梦一醒,就听到了“扫残红”的声响,是一种惊醒,也是一场惊艳。虽然只是耳闻,但其情其景,自在想象之中:持扫帚的,应该是一位女子,一位纤弱的女子,玉手轻握扫把,徐徐扫来,轻轻扫来,浅浅扫来,不敢生硬,不敢孟浪,怕惊醒了“残红”的夜梦,怕触伤了“残红”的痛。
  真真是一幅生动的“扫红图”:残红一地,女子袅娜,晨风徐徐,花香散逸,风流飘香……婉约极了,也古典极了。一个字:美。
  此情此景,怎会不叫人心醉?醉——醉景,醉人,更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