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丑,纯天然

(2022年09月16日) 来源:潍坊日报
  ◎李万瑞

  作者简介
  李万瑞,潍坊市奎文区作家协会主席。毕业于武汉海军工程大学,多次参加战备值勤,后供职于大连舰艇学院教务部,少校军衔,1998年退出现役。著有日记三部曲《中学日记》《向西流》《第二故乡》,流年三部曲《老槐树》《赶牛路》《两条河》,远方三部曲《半消磨》《三生石》《岁月如歌》等多部书籍。
  第一次觉得自己比较丑,应该是中学。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偏偏班主任把一个大帅哥都光远安排做了我的同桌,是一个插班生,一米八五,俊朗修伟,无端让我想起“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的嵇康来。
  用玉山修饰一个男人,至今我未知其详。也一直没有弄明白,班主任把最丑的一个同学和最帅的一个同学安排为同桌,是出于什么考量,却是让我更加发奋,在都光远为频频接到情书发愁的日子里,我天天在古诗词中风花雪月,倒是文学常识之类从此倒背如流。
  对照都光远,自己最引人侧目的是一头白发,从初中开始蚕食,到高中几乎白了一半。那时的染发膏五毛一盒,但仍然很少用。我村一个会掐算的老人就说,这孩子头发都变成墨水了。
  中学毕业前夕参加招飞,我是潍坊招飞班的班长,带领大家强化学习了两个月,文化成绩自然一点问题没有,但最终还是被淘汰了。理由没有明说,我想少白头应是主要原因。我遂决定报考军校,就选择了地方和部队双重点的海军工程大学。
  第二个特点是眼睛小,不是一般的小,母亲说是用麦秸犁开了一条缝。女儿独独遗传了这个特点,属于遗传基因比较强的,每当别人说女儿像我,女儿就一脸不高兴,说:“一点也不像,妈妈,是不是一点也不像?”
  这个问题,同学程培温的媳妇解读最到位,女儿出生那天,我从医院回来,正好碰到。程培温媳妇就问我生了吗,我说生了。她问随谁,我说随我。她就由衷地说:“没事,长长就好了!”
  后来酒桌上碰到程培温,程培温就赶紧打圆场,说俺那个媳妇,一点也不会拐弯。
  小眼睛总让我想到鼠目寸光,印象中也有一个光辉形象叫做娄阿鼠,是昆剧《十五贯》的人物。当时就想,这个剧作者应该是小眼睛,否则不会想出这么高级的名字来。自己在部队履职时,曾写过一首《卜算子》,曰:
  微醺起潮红,浅笑迷花径。贴耳清吟听未真,寂寞知分定。
  空牵紫竹风,且向红珊行。欲叩当年藏经处,路细僧来迎。
  那句“浅笑迷花径”,写的就是眼睛,一笑就看不见了。其实有美化的成分,实际情形是,即使不笑的时候,眼睛也看不见,高一时经常被班主任王敬宝先生叫起来回答问题,他说我上课总是打瞌睡。后来得过几次全级第一名,他才真的相信我不是打瞌睡,是爹娘生我的时候不小心把眼睛生小了。第三句写的是耳朵,这个俺媳妇最有发言权,不会软语温存倒在其次,关键是三声之内绝对听不见,尤其在吩咐做家务的时候。我脸上从不生痘,却长癣,一块块的,太阳一晒会发红,感到脸皮特别薄,沾上汗水就火辣辣地痛。那个“微醺起潮红”即指此。
  除了少白头、小眼睛,最让我难为情的是牙齿。我小时候确实养过狗,但与犬牙参差应该沾不上边。但参差这个词当时就记住了,对着镜子,真是越看越像,大小不一,长短不一,内外不一,很像降落的天使,嘴先着了地。
  战友刘敬田虽然齿长,但吃西瓜痛快。我吃西瓜像犁地,直接可以种上地瓜,不用单独培垄的那种。因为牙齿的原因,我几乎很少主动跟别人说话,确实需要说的时候,也会下意识地捂一下嘴,开怀大笑的时候就更少,当时留下的相片没有一张是露齿的,倒是非常符合古人训“笑不露齿,行不摆裙”。于是就有人说,这孩子深沉,将来怕是会有点道业。
  这也罢了,到军校报到的第二天,才知脸不对称,而且胳臂与身体的比例也不对。军校第一节课是军姿训练,是按个头排队的,但我的手明显长出一截,都戴着白手套,非常明显。这让负责训练我们的史克毅区队长很为难,并且他马上发现了另一个问题,就是我无论站得多直,脸总是歪的。他细细端详了我半天,说你的脸两边不一样大。他十分同情地说了一句,你已经很努力了。下课后我第一个冲到洗手间,对着镜子看了半天,才知道父母当初对我太放任了。我吃饭总是用一边嚼,但现在改正,已经为时过晚,而且感觉非常别扭。不过,若许年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平衡点,就是我想躲酒的时候,就说自己牙疼,腮都肿了。朋友就会仔细端详半天,然后说真的肿了,那你少喝点吧。
  中学时代,同学们说我经常坐在教室里温课,想来不完全是勤奋,应该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感觉自己其貌不扬,没有出头露面的资本。所以我对任何体育项目都不感兴趣。
  男人对自己的容貌也会在乎,只是不说而已。街坊邻居见了儿时的孙贵颂,现在当然是知名杂文大家,都说邻居家那个“小俊孩儿”。而我儿时最盼望的是别人称呼我熊孩子,而不是老李家那个丑儿子。因为这个原因,心里对帅哥特别敌视,看电影只看丑星,比如《寅次郎的故事》,感到特别过瘾。偶尔翻当年的剪报,还发现了一篇《丑人儿如何处世》的文章,可见当时自己的心思之重,估计暗地里多次垂泪亦未可知。
  内外兼修的人当然有,除了前面提到的都光远、史克毅,后来在业务中,又碰到李荣和、黄官祝这样的帅哥校长,心里除了敬佩,还是有一丝丝复杂的情绪流出来。学妹马晓洁幽幽地说,男人的颜值从来不是第一位的,但至少不能歪瓜裂枣不是?
  因为丑,与别人交往的时候,别人都会快速略过我的外表,直指内心,应该说省去了许多繁文缛节,这应该是丑字带给我的唯一的好处吧。值得庆幸的是,我的丑纯天然,绝不是东施效出来的。天然就是本真,与我对文字的要求完全吻合。文如其人,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