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野上的树

(2025年11月28日) 来源:潍坊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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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伟

  我读过的最美的诗篇,就是原野上的树。
  初冬的清晨,我走进原野。那些矗立在原野上的树木,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卸下浓绿的盛装。它们的叶片已经由浅黄变成金黄、枯黄。然后在一个霜重的清晨,叶片旋转着,悄无声息地投向大地。没有告别的仪式,也不会发出一丝悲鸣。唯有叶片触地的一声轻响,转瞬就被旷野的风无情吞没。树就那么沉默地站着,如一位退去华服的老者,与时间的河流赤诚相对。
  这些原野上的树,没有主人,也从不知迁徙为何物。种子落地的一瞬间,便注定了一种守望的姿势。一粒种子,落于不同的境地,便有不同的际遇。落在田间地头,也许偶得农夫眷顾,刨去杂草施一捧肥;落在石畔沟壑,便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寻找生机。但这些原野的树,没有抱怨出身,更不会谴责命运。土地肥沃,它木质松软,长势阔达疏朗;土地贫瘠,它木质紧密,树形奇崛遒劲,更加富有动态的美感。但无论环境怎样,它一刻不停地生长着,仿佛用全部力量向大地天空呐喊——我在活着!
  是的,最令人感叹的,是那些身处绝境的树。我曾在崖边见一棵老槐,扎根在两块大石之间,树干已然中空,树皮皴裂如龟背。祖父母说幼年见它就是如此。一晃百年,如今还是这样,也或者是更老了一些。但仍在春天发芽,初夏开出满头的槐花。它默默无语,只知道餐风饮露,根须在黑暗中延伸,比树冠更为茂密。像一只苍劲有力的手,把仅有的一点泥土紧紧攥在手里。风来时,它跟着咆哮;雨来时,它饮得欢畅。它深知,命运给予它的就是如此,要想活下去,只能让自己更加强悍。
  这些原野上的树,从不期望有人来欣赏光顾。生命是自己的,无需别人只言片语的赞美。鸟雀的驻足与聒噪,只是暂时的抒怀解闷。它是甘愿寂寞的。在它的生命中,重逢与告别每时每刻都在上演。告别春阳迎来夏雨,告别秋风迎来寒风朔雪。但每一棵树都很从容、坦然,它只是沉默的把故事镌刻在年轮上和纹理中。这种沉默不是空洞的,它饱含着岁月的重量。
  真的,当你站在旷野里的某一棵树下,你能感受到树的静默。那是一种深沉内敛的沉思,而又蕴藏着无穷无尽的热情与智慧。
  人们总是羡慕候鸟的迁徙、兽类的自由。有多少人想到树木的坚守呢?游动需要勇气,坚守又何尝不是呢?当世界上所有事物都变得嘈杂,人心的纯净与执着反倒更加难得可贵了。
  夕阳西下,我徘徊在田野上,深深凝望着这些原野中的树。它们的影子变细、拉长,像一枚枚时针不停地转动着。它们是大地的坐标,也是时间忠实的记录者。它们让我感觉,在这片广袤的大地上,所有努力向上的生命都值得赞美。尤其是那些像树一样,沉默的、坚强的、把根深扎于地下、活出自我风采的人。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便是大地上最美的诗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