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负
“金英”之约

(2025年11月28日) 来源:潍坊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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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静

  小雪之后,该是落叶满地、寒风凛冽的时候。但今年的北方,冬季姗姗来迟,和煦的阳光为秋季保留了一丝气息。尤其是菊花,开得堪称浓烈。从重阳节开始,各地的公园里、景观带、商场外纷纷摆上了颜色各异的菊花,争奇斗艳,很多市民趁着闲暇之余纷纷相约赏菊,并拍照留念。
  菊花光花瓣,就有平瓣、匙瓣、管瓣、桂瓣、畸瓣等诸多种类。花型更是姿态各异,奔放有之、庄重有之。花色既有黄、白、紫、红、粉、绿、墨、泥金等单色,也有红黄各半的“二乔”、红黄二色的“鸳鸯荷”、背黄腹红的“金背大红”、粉紫为底白色斑点的“梅花鹿”等复色,还有心花为一色,边花为另一色的“初凤”“绿水”等,不一而足。许多城市也有专门的菊展,延续几十年,变的是时间、地点,不变的是那份“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意境。千百年来,无数人在菊花的海洋中完成与秋日丰收的深情告别,积蓄迎接寒冬的勇气与力量。
  中国人自古爱菊,李清照在《行香子·天与秋光》写道:“天与秋光,转转情伤,探金英知近重阳。”后来,菊花也被称做“金英”,赋予了高洁、长寿的寓意。屈原在《离骚》中高吟“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将菊花与木兰等香草并列,作为品性高尚、不与污浊合流的象征,开启了菊花“君子比德”的先河。陶渊明则是将菊花的隐逸与淡泊推向极致,“三径就荒,松菊犹存。”走在田间小路上,举目远望,青松与菊花相映成趣,那是名人雅士返璞归真,实现田园理想的化身。到了黄巢,一句“我花开后百花杀”,用金菊傲霜盛开与百花遇霜而凋形成的强烈对比,预示了腐朽王朝的末日。至明代黄凤池所辑《梅竹兰菊四谱》,菊花与梅、兰、竹一并称为“四君子”,用以标榜君子的清高品德。
  由此可见,菊花尽管有形色之美,但我们喜欢菊花,绝非仅为其美,更在于其不畏严寒、不与百花争春艳的孤高气节。中国人向来喜欢将物性升华至人性,当赏菊、品菊、饮菊之事成为百姓生活日常,当感官品味与精神慕贤融为一体,菊花也在一代又一代文人的吟咏中,深深根植在传统文化的基因中。赏菊,早已不仅是视觉享受,更是对传统文化精神的继承。
  如今,菊展仍存,赏菊的人依然川流不息。然而,当我们沉醉于不同种类菊花呈现的灼灼其华中时,有没有领会到那隐藏在花香深处的文化意义与精神象征?菊展,只是古老传统的简单复刻吗?显然不是。著名学者叶嘉莹曾在论述诗词中的物象时指出,草木虫鱼之所以能感发人心,在于其承载了历史与文化的积淀,能与今人的生命产生共鸣。赏菊亦然。当我们在菊花前驻足,品味一杯氤氲菊花茶,穿上一件绣着金丝菊瓣的汉服,这都是一次又一次的与历史、先辈的无声对话。
  不可否认,传统文化传承至今,普遍面临的“熟悉的陌生”现象——我们熟知其形,却可能疏远了其神。这种情况又何止菊花。传统文化里,花卉大都被赋予了独特的人文品格,荷花出淤泥而不染、兰花自有幽谷芬芳,花朵背后,凝结着一部部厚重的人文史。但可惜的是,许多人文史的传承被舶来品打断,其蕴含的传统意义被打断、被“覆盖”,尤其是菊花,深受其害。现如今,一些人对菊花避之不及。敢问菊花何罪之有?敢问凭什么要因舶来印象抛弃传统意义?罔顾历史传承,一味拿别人的风俗硬往自己身上套,哪怕复原了古代服装制式、礼仪风俗,也“只在表皮不在里”而已。
  文化的传承,向来不止是念念古文、背背诗词那么简单。当我们再度步入那片金黄、纯白、姹紫嫣红交织的菊海时,或许可以在按下快门、赞叹其美丽之外,多一份不同的感悟。沿着这片“金英”,我们或许能从其中感受到片刻的宁静与内省,重新思索“淡泊明志”的古老智慧,感受那份历经霜寒而愈发灿烂的生命力量。重拾文化认同,把荣耀还给菊花。如此,方不负这岁岁年年如期而至的菊花香气,也让这场延续千年的“金英”之约,焕发出更加深厚而持久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