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不同的风度

(2026年02月06日) 来源:潍坊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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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金刚

  从家乡临朐县到江苏如皋市,中间隔着的不是一道地图上曲折的省界划线,也不是沂河和淮河在地理上恣意汪洋,攻城略地后疆域浅浅的分野。在定下如皋之行的前两天,我又找出郁达夫的文集,翻到《江南的冬景》这篇,认真读了一遍。
  先生笔下“青天碧落”“微雨寒村”的江南冬景,就是一幅泅了水汽的淡墨国画,晕染了无数向往江南的游子心中,跃跃欲试的期盼。
  只是在这人文地理与传统地理划线中,在家乡临朐,我已经见惯了与先生笔下的冬景截然不同的两种筋骨和景色。这两地气候不同的差异,私下以为,不是一种地域的对抗,倒像是在同一阙冬之交响乐里南北相合的不同声部:以天地造化之钟灵毓秀,阴阳分割昏晓之寒冷,在迥异的宣纸上,写下来的两篇各臻其妙的文章。
  弹指一挥间,来到这个世间,已是五十有五了。临朐的冬天,是属于古齐地山区的冬天。在这我所走过的五十多年的冬天里,是带着《汉书·地理志》里“齐俗宽缓阔达”的古意,却又被凛冽北风年年锻造铸就过的。这里的风,是有来历的:从遥远的西伯利亚,从北面的燕赵平原,长驱直下,到达沂山,到达朐山,被山势一挡,就露出了刀锋般的锋芒,直扑人的脸面。这风掠过弥水凝结的冰面,发出金剑交错的声响;扫过那些落了叶的白杨、柳树,枝干虬结的柿子树,带刺的槐树……世间就留白了冬日,最张扬、最遒劲有力的线条艺术。空气是彻头彻尾的干冷,却又是澄澈的、透明的,仿佛就是能够一眼望到冶原水库寒澈的底。冬日的阳光,在这样的空气里照射,失去了江南那种慵懒的、毛茸茸的暖意。无论是怎么慷慨,照射在霜雪覆盖的大地上,只是反射出来一片耀眼硬朗的白色光芒。褪尽了浮华脂粉的万物,显露出来最本真、最坚韧的质地:泰沂山脉嶙峋的山石,弥河冲积平原土地的沉积,田间路边枯草的倔强,庄农人家脸上被风霜蚀刻出来的,安静深远的皱纹。这就是临朐人冬日里的气质,它不是淡墨勾勒,浅画成图的,而是能工巧匠,金石可镂的。不是一个人以疏朗的闲情去漫步,却让人以世间难得清醒的骨骼,用不屈的意志去直立。
  过了临沭,进入连云港,踏过淮河,气候就像是节令,用一支画笔描绘出来与临朐截然不同的画风。天地间的调色盘如同被清水清洗过,重新变成了另外一种颜色。到达江苏南通的如皋市,这里的冬天,才让人觉得真正贴近郁达夫先生所眷恋的,那个梦境里面住着的叫做“江南”的魂魄。迟缓了、软化了的风,真成了“吹面不寒杨柳风”,只是和北方的临朐相比较,沾了一丝冬日的凉意。犹如一块微微湿过了的绸缎,轻微拂在脸上,让人感觉不到寒冷。而护城河的水,幽幽的绿,即使是在这三九寒冬的天气里,也见不到如同北方临朐的河里那坚实的冰。这水,是守护着如皋城的精灵,荡漾着活泛的、沉稳的微波。清晨出来,护城河里升腾起来的雾气,不像是北方粗犷的豪侠,倒像是温婉可人的仙子,将古老的建筑、路边的树木、跨河的小桥,笼罩在乳白色的、梦一般的朦胧里。有点晕黄的阳光透过这层纱幔,便失去了原有的锋芒,融融的,暖暖的。于是你就会看到,冒巢民栽种的蜡梅花,在这样的空气里,静静地吐出蕊来,只有在春节前后,临朐人才能见到,如同蜜蜡样的半透明的花朵。花的香气是淡淡的,被这里的水汽沁润着,悠远而不袭人。不论是城里的园林,还是道路两旁的空地,绿意并没有完全退场,只是沉潜为桂花、枇杷等叶片上,那层含着油光的墨绿。生命就是在这“润物细无声”中延续着的:稀疏的行人,缓慢的汽车,古老的徽派建筑,比肩苏州的园林,四海楼内嘈杂的早餐人,都被这湿润的空气吸附、调和,显得格外柔和,形成了一个被缓缓消受的,充满闲情逸致的冬日之境。
  没有去过南方,真不知道这南北的冬天,差别是如此之大。冬和春,在这里,季节是如此泾渭分明。如果是光从书本上阅读,也真的不能够辨识云泥。去过了,细想起来,这南北的气候变化,又不尽然。面对东方农耕文明,面对冬日的严寒,骨子里有着一种心底暗暗相通的,共有的从容与淡定。在临朐人的家里,火炉暖气的温热,窗台上,厦子里,会摆着南方暖处催出芽来的水仙花。冬闲的时候,烫上一壶老酒,聚在一起听老人讲古,话语中的热络,割舍不掉的亲情,是另一种形式的“温暖”。而在如皋城,在冒巢民身后留下来的水绘园,我似乎看到了那精致园林漏窗后,捧着一杯黄酒的纤纤细手,那安静垂钓于河边的背影。内心里与天地时序安然相处,用民族气节坚守的浩然正气,具有坚韧生命定力的“大丈夫”。只不过,北方的坚韧写在脸上,是外在的铮铮铁骨。南方的坚韧细化在韵律里,是内蕴的畅通无阻的经络。临朐的冬日,是一把悬挂在沂山之巅,寒光凛冽的古剑,千年以降,自有一股不可冒犯的尊严。如皋城的冬日,则是摆在书案上已经展开了的宋词书卷,墨色温润,含蓄中透露着自身具有的无尽的袅袅余韵。
  或许郁达夫先生所怀念的,并非地理意义上的江南冬日景色。更像是在这寒冷的冬日里,一种人与自然所达成的诗意栖居状态。很自然的,是一种在寒冷中遇见生趣,于萧瑟中寻觅温存的内在心境。这心境,在如皋,是“微雨寒村里的冬霖之象……悠闲境界”。在临朐,才真是“雪夜围炉话丰年,留客足鸡豚”的喜庆画卷。
  地理分野划分了风物的表象,文明滋养了应对时序的智慧与情怀。临朐的山,是泰沂山脉的支系,骨子里带着齐鲁大地上的浑朴与高亢。深厚的黄土地、红土地,夏天吸饱热量,冬日坚硬如铁,将雄浑的地气用力牢牢锁住,只待一声春雷来炸响、作唤醒,文人墨客来齐声讴歌欢唱。而如皋,这还在被长江水冲积出来的沙洲,不停地增加土地的地方,则是用水调和出来的骨肉。地上、地下纵横交错的水脉、河汊,是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稍稍用点力,仿佛空气里就能拧出水来,成为冬日那层淡墨的底色,柔润的源泉。
  临朐的山,如皋的水,一山一水,一刚一柔。在毗邻而居的,两个省份的冬日里,演绎着阴阳交替,天地玄黄。让人有着不同的、直观的感受。在如皋之行的短短四天里,如同手持诗卷,赏读了江南的烟雨;在沂山脚下的临朐大地上,辨识了从小就司空见惯了的霜雪。同属一块大地,在不同的空间,第一次经历了风格不一样的冬日,这是大自然慷慨的馈赠。生命中的丰饶和弹性,在这两地之间,展现出来如此多姿多彩的景色和不同的冬日人文风度。
  如此这般,诚如郁达夫先生说的,这景色,这冬日,岂是“愚劣”的笔,所能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