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来森
一座虚构的旧书店,一位无名的旧书商,最终因为经营困难而破产自杀,但他却在一些碎纸片上,记录了自己的一切。这就是英国作家威廉·扬·达泠《破产书商札记》一书的基本内容。
读毕全书,从这位旧书商身上,我们看到的是:孤独和孤独下的辽阔。
说他“孤独”,是因为他的生活单调,与外界极少接触,守护的只是他的旧书店。但孤独并不等于寂寞,恰恰相反,于这位旧书商而言,孤独塑造了他的心灵,提高了他的精神境界。
他说:“回到书铺,我在我的书架间闲逛。礼拜天慢条斯理翻翻我的书乃是莫大的乐趣。书铺外面,我听到嘈杂的声音,人们来来往往。我独自一人待在我的书室,就像一位僧侣寂寞地待在他的修道室。当我的书铺闭起门来的时候,我能听见我内在的种种声音,如同圣女贞德那样。”
他在孤独中享受生活的快乐,做着内心的思考。基于此,这位旧书商才变得“辽阔”:所知甚多,所想丰富,所思深刻。
作为书商,首先是对书店和书的认知。书铺的橱窗、门、书架,书商都有精彩的阐述。如书铺的门,他说:“步入一家书铺之门,实则是精神地位的一种提升。”对于书的认知,就“书本体”而言,则涉及到书籍的书衣、封面,书籍的开本,书籍的版本等等。在书中,旧书商还分析、例举了不同类型的书,如关于饮食之书、儿童之书、行业之书、插图之书、自我提升之书、旅行手册、人物传记,等等。
在书中,书商所阐述的更多的则是书商视野下的卖书、读书问题。
书商认为:“一个卖书之人,我希望,他永远是一位绅士,而且是卖书之时体现得格外彬彬有礼,格外殷勤入微。”不仅如此,一位卖书人,还应当是一位读书人——书商与书,应当存在着一种对话交流,而且是一种打破历史时空的对话交流。不过,一位卖书人,当他同时又是一位读书人和爱书人的时候,对于出卖一本好书,就难免出现矛盾——这就是“卖书”与“占有”的矛盾冲突。书中的旧书商就说:“我想占有,纵然我必须靠售卖来谋生,售卖、失去、占有,这将我内心的某种欲望绞拧得令我痛苦不堪,而那欲望在我身上存在得比我记忆之所及更为久远。”
从旧书商的视角,看待读书人和读书现象,就难免会出现不一样的思考结果。
有一句话说:“告诉我一个人读什么书,我会告诉你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书中的书商,却用自己观察到的阅读事实告诉人们:人性,与阅读没有必然的一致性。“从人们阅读什么书籍之中,得不出任何结论。人并非如此简单显现出来。”意大利中世纪著名神学家、哲学家圣托马斯·阿奎那有一句话说:“当心那只有一部书的人。”对于这句话,传统、主流的理解是强调“精专”所带来的思想之力量。但书中的书商,却有另一种理解,他说这是告诫人们:“谨防堕入知识和思想的偏狭。”
有意思的是,作为旧书商,书中的书商,并不满足于“卖书”,它还能从一个书商的角度,俯瞰当时的文坛。他说:“我的书铺令我振作,我一路前行——想想看整个文坛在一个书商的脑海里忽隐忽现,而这个书商的理想是带着价值和理解来为这一文坛服务。”他谈论文学现象,谈论当代的作家、作品,尤其痴迷于谈论诗歌——推荐诗人,推荐诗集,引用名人的言论,对诗歌的意义作出评价。这一点,足见其学识的丰富和分析的深刻。
可见,作为一名旧书商,他确然是“辽阔”——视野的辽阔,知识的辽阔,思考的辽阔。
但说到底,书中的“旧书商”,其实就是作者威廉·扬·达泠的代言人——旧书商的一切,也就是作者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