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代陶礼器

◎崔斌 文/图

(2026年03月20日) 来源:潍坊日报
放大   缩小   默认
  周公制礼作乐,以宗法血脉、祭祀仪轨、音律雅乐织就经纬,绵延华夏数千年,无数哲人在此根基上抽丝生发,阐扬大道。究其核心,可说两句:礼以定序,乐以和心。礼,是行于外的规矩,划定边界,让人知进退;乐,是润于内的韵律,调和阶层的隔阂,让人心在悠扬中接纳秩序。
  乐,从来不是礼的附庸。音有高下,器有主次,曲有缓急,当雅乐响起,世人便在婉转的韵律里,悄然接受了天地间的动态平衡。礼与乐,刚柔相济,动静相成,构筑了上古文明温润厚重的精神骨架。
  《说文》释“礼”:“礼,履也,所以事神致福也。”礼,就是要亲身去践行的行为;是用来祭祀神灵、以求取福佑的仪式与规范。初时的礼,不是庙堂的繁文,而是一场郑重拜会的行为。先民躬身于荒古,以虔敬的步履,走向遥不可及的神灵,在一俯一仰间,祈求风调雨顺、岁岁安康。在秦政以律法筑天下之前,这场拜会,是维系世间秩序的经纬。这里的“礼”,落在行为上。
  “礼”,还落在器物上。2006年,青州香山汉墓陪葬坑的挖掘,让西汉早期的青州重现于世。一套陶礼器悄然醒来,穿越两千年尘埃,与今人照面。鼎、盒、壶、钫,四件陶制明器,复刻着青铜礼器的威仪,更承载着汉代诸侯王的等级与信仰。它们是祭祀的信物,是宗庙的重器,更是“事死如事生”丧葬观念的具象化表达,让遥远的祭祀,在陶土的形制纹理中得以延续。
  香山汉墓的鼎、盒、壶、钫,并非简单复制古制,而是在承袭中形成独有的时代面貌与地域风格。
  彩绘陶鼎,圆腹饱满,如覆苍穹,圜底沉稳,似承大地,三兽蹄足鼎立,圆盖覆顶,鼎身和盖面的小孔增添了灵动感。小孔,是气孔,还是穿绳用,或是为了美观,尽可去想象。器身与盖沿的红彩,虽经岁月剥蚀,却依旧能想见当年朱红明艳,如烈火般燃于陶面。
  彩绘陶盒,扁圆内敛,圈足,上下扣合,与陶鼎关系紧密,常常配套摆放,如一对相守的伴侣。器表斑驳的彩绘,已经难以分辨纹路,彩绘虽不鲜亮,却依旧温润。盒身和盒盖的两道阴刻弦纹清晰可见。陶盒的上部为盖,呈覆钵形,盖顶有一圈矮沿盖钮,倒置时可作为底足使用。下部为盒身,敞口设计,内收的弧腹和平底相得益彰。
  彩绘陶壶,小口束颈,线条流畅,圆腹圈足,稳如磐石。红、白相间的弦纹环绕器身,如流水绕石,颈部兽面装饰,平添几分威严。作为盛酒礼器,它模仿青铜壶的形制,却褪去了青铜的冷硬,多了几分陶土的质朴。展厅的两件陶壶,都有盖子,一件残破,一件完整,却都大气可观。
  彩绘陶钫,方口、方盖、方足,通体方正,如一方印信,镌刻着汉代贵族的礼制与规矩。颈部收束,腹部外鼓,兽面铺首衔环,古朴而庄重,器身红彩条带纹蜿蜒。它是方形的壶,与圆壶相辅相成,共同构成酒礼器的体系。器物有明显的修复拼接痕迹,由多片陶片粘接而成,是考古修复后的形态。方,是规矩,是法度,是地之象,更是礼之形。一圆一方,一阴一阳,暗合古人的宇宙观,也藏着他们对秩序的极致追求。
  香山汉墓的陶礼器“四件套”,是时代与地域的交融。它们以陶为胎,以矿物为彩,用朴素的材质,承载着厚重的文明。朱砂的炽烈、赭石的沉稳、汉紫的神秘,这些颜料,历经两千年而不褪色,让我们得以窥见汉代工匠的精湛技艺,感受汉代审美的雅致与鲜活。
  放眼海内,同类陶钫皆是瑰宝。平顶山博物馆的汉彩绘带盖灰陶钫,五色交织,云纹、几何纹错落有致,构图繁复却不失秩序,是汉代陶礼器中的罕见精品。徐州簸箕山汉墓的西汉漆绘陶钫,褐漆为底,朱漆绘云气,黄漆饰三角,端庄华丽,尽显汉代艺匠的巧思。而香山汉墓的陶钫,以其完整的组合、精湛的工艺、丰富的历史信息,成为西汉彩绘陶的代表,在文物史上熠熠生辉。
  香山汉墓除鼎、盒、壶、钫外,还出土了大量陶饮食器,共同构成完整的地下生活图景。陶卮圆筒单耳,为日常饮酒器;陶盘浅腹,盛放肴馔;陶碗深腹,盛食盛羹;陶耳杯椭圆双耳,为汉代宴饮典型器物。更有成群陶俑、车马,再现墓主生前起居、宴乐之状。
  香山汉墓之价值,首在等级高,有学者认为这是西汉菑川国诸侯王级墓葬;次在工艺精,出土文物彩绘保存完好,色彩艳丽,为汉代彩绘陶巅峰;三在信息丰,为研究汉代丧葬制度、饮食文化、手工业水平、社会结构提供了不可替代的实物证据。
  后世为方便认知,将礼器按功能分为食器、酒器、水器、乐器、玉器等类。香山汉墓的陶礼器“四件套”,涵盖食器与酒器,构成祭祀最基本的物质形态。
  食器,为供奉食物而设,鼎、簋、鬲、俎,件件藏着礼数。周代列鼎制度,以器定等,以数明位,天子九鼎八簋,诸侯七鼎六簋,一器一数,均是身份的凭证。食器盛装的物品,也各有分工。器以载礼,礼以藏德。
  酒器,为敬献酒水而设,爵、尊、壶、钫,各有其形,各尽其用。
  水器,为洁净而设,盘与匜相配,盥手涤器,净心而后敬,表达极致的诚意。
  乐器,为烘托氛围而设,钟、鼓、磬……声振天地,让祭祀从动作升华为仪式,从仪式升华为信仰。
  礼器的流变,是一部浓缩的文明史。材质更迭,形制损益,唯有礼的精神,绵延不绝。
  殷商西周,重酒之风盛行,觚、爵、斝、尊组成青铜酒礼器“四件套”。东周至汉代,重食之风兴起,中原与齐鲁之地,墓葬多见鼎、豆、壶、盘或香山汉墓这样的鼎、盒、壶、钫组合。齐鲁地区,又有鬲、盂、豆、罐的平民陶礼器组合。所谓“四件套”,多为后世归纳,不同时代、地域,组合各异,不可一概而论。
  两汉海内一统,百姓安业。农业深耕,粮食丰盈;手工业精进,技艺精湛;商业繁荣,市井繁华。粮食的充足,为酿酒业提供了根基,宴饮之风遍及上下,祭祀之礼也随之愈加完备。香山汉墓出土文物正是当时社会的写照。
  站在今日之境,凝视香山汉墓出土的陶礼器,我们所面对的,早已不是简单的陶土。它们沉默、古旧、沉静,却记录着一个时代的信仰、秩序、审美与温度。鼎之厚重,盒之圆满,壶之和畅,钫之方正,共同构成一套完整而庄严的礼仪符号。
  驻足这些陶礼器前,人们仿佛窥见遥远的祭祀场景:在香烟袅袅、雅乐悠悠中,百官肃立,鼎中肉食飘香,壶中琼浆澄澈,乐声悠扬,人心虔诚。祭祀的年代早已远去,曾经的仪式早已消散,但器物仍在,礼意仍在,怀念先祖、慎思追远的虔诚之心仍在。
  礼乐未远。那一份穿越两千年的恭敬与庄严,依旧在陶纹与色彩之间缓缓流动。我们读懂这些陶礼器,便是读懂藏在器物深处的文明密码,读懂“礼仪之邦”的根与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