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建文
我离开老家昌邑最西边那个小村子,一晃四十年,少年时期的许多往事渐渐模糊,但关于农历二月二那一天的情景,却记忆犹新。
老家人把二月二看做“龙抬头”的日子,是春萌启耕、纳福驱邪的时令。正月刚过,春雷已动,雨水渐多,草木发芽,正是农耕启动的好时节,乡亲们对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期盼,就凝结在二月二打囤、炒豆的习俗里。这些民间习俗的起源早已无法考究,却像乡间不起眼的野花,扎根沃土,开了一茬又一茬,成为我心底深处的温馨记忆。
二月二的清晨,天刚蒙蒙亮,父亲就开始打囤。打囤需要草木灰,这些灰从大年初一就准备了。当天煮饺子用豆秸烧锅,饭后母亲会把燃尽的豆秸灰仔细收好,存放起来,等着二月二使用。老家流传着“烧豆秸,中秀才”的说法,豆秸灰自然深藏着对家人平安、后辈争气的朴素期许。
父亲端着盛满草灰的簸箕,捏一根小木棍,先沿院墙根撒一圈灰线,护住院落,寓意挡灾避虫。随后轻敲簸箕,让细灰缓缓落下,在院子地上画出三环相套的圆圈,大圈套小圈,分别称为仓院、粮仓和囤心,侧边再画上三级灰梯。囤心摆上五谷杂粮,用砖头压住,祈愿五谷丰登、吃穿不愁;然后在堂屋打钱囤,囤心放上几张钞票,用碗盖住,意为锁财纳福。
整个过程,父亲神情虔诚,一边撒灰一边低声念叨:“二月二,龙抬头,金银财宝往家流;大囤满,小囤流,一年吃喝不用愁。”没有隆重的仪式,只有庄稼人对土地的敬畏,对好日子的向往。
父亲打完囤,母亲会端出炒豆让我们吃上几颗。炒豆是提前一天就做好的,吃到嘴里香气四溢。老家管炒豆叫“料豆”,在昌邑更有蝎豆、歇豆、血豆、叶豆四种叫法,各有寓意:驱邪避害、启耕劳作、红火顺遂、五谷丰登,一锅炒豆,裹满全家的期许。
母亲炒豆是把好手。她总是提前泡好黄豆,沥干水分,次日把细黄土炒热,投放黄豆不停翻炒。灶火“噼啪”作响,锅里响起翻铲声和豆撞声,香气从屋子溢到院子,又传出好远。炒至金黄,将豆子倒入盆中,趁热撒上红糖拌匀,冷却后颗颗酥脆,清香扑鼻。我们这群孩子上学时总是装满口袋,互相交换着品尝,偶尔会吃到一个纯粹的红糖蛋,那种滋味真是美上天。母亲常说,炒豆炒走晦气,把来年的日子炒得红红火火。
四十年光阴流转,我早已住进城里,老家二月二的习俗,也渐渐淡了许多。如今没人再费心积攒豆秸灰,清晨在院落里打灰囤的人越来越少,自家炒豆的也不多见,那些热闹的民俗,慢慢成了渐行渐远的回忆。商超货架上,炒豆口味五花八门,甜的、咸的、麻辣的、五香的应有尽有,随买随吃。我尝来尝去,终究不是小时候母亲炒出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