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英华
车近小麦峪,远远地望见那熟悉的石坊。它默然矗立在村口,执拗地守着岁月的来路。我在心里轻轻地告诉自己,告诉它:熟悉的小麦峪,我又来了。
可一进村,我有些恍惚,疑心自己走错了,村庄已不是记忆里的样子,街道齐整,村居鲜亮,路南是一家很有排面的农家乐,路北有一处休闲广场。是啊,我已经好几年没来了。
与小麦峪的缘分始于十年前,为了做一期小米行情的经济观察,我和同事在安丘市辉渠镇蹲点数日,跟小杨也是在那时候认识的。
那时的小麦峪,刚开始做乡村旅游。三十岁出头的小杨返乡创业,他把父母的房子改造成几间民宿,把小两口的屋子收拾出来,开了间小餐馆,自己掌勺当大厨,自家的米面、蔬菜、鸡鸭,经他的手端上餐桌,接待八方来客。村支书说,小杨是村里第一批“吃螃蟹”的青年。
我和同事在村里刚打造的民宿住了一晚,夜里静得很,只听见望海山的风在窗外吹着,像一首古老而温柔的催眠曲。第二天特意早起,绕着村子转了一圈,去触摸那些斑驳的石屋、石墙,感受浓郁的历史气息。小麦峪已有五百多年的历史,存有四十余处石屋。相传,元末明初,上将军李士祯见国势危,带兵到李家沟隐居,改名李十一,人称“十一公”。“十一公”生有一子一女李佰良和李佰翠,小妹李佰翠不染红尘,终身未嫁。李士祯寻一处依山傍水、丛林茂密的宝地安顿女儿,取名“小女峪”。“十一公”去世后,李佰良主家,名字改为“小妹峪”。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村名改为小麦峪,沿用至今。
我特别喜欢这个村庄的名字,总感觉唇齿间有股麦香,但实际上村民在望海山下种谷子,弥漫着的应该是稻谷的清香,但“麦”字于我而言,似乎就是一种扎实而温暖的丰收。这里产的小米极好喝,熬出的粥有一层厚厚的金黄米油,喝下去,肠胃里都是妥帖的暖。
第二次踏进小麦峪,大约在春末,我跟随公益组织去做“六一”捐赠活动,小杨是当地的联络人。那两次去,感觉村庄有变化,但似乎并不大,小杨还是那个小杨,除了眼中干事创业的锐气,又多了一份帮扶乡邻的笃定与温和。他建起草莓采摘大棚,帮着邻村的困境家庭销售小米。我站在小石桥上东看看、西望望,河床干涸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这次去,终于知道了答案——少的,原来是水。
村内河中有水了,新添的灵气,仿佛一只无形的手,轻轻一抹,便将过往那些枯索的笔触都润开了,化开了。小杨家东面的沟渠里,水流“哗啦啦”,像唱着欢快的乡村歌谣,远处的老桥在水中映成美景,新桥连着新修的柏油路,通向更远的地方。
循着他家门前的河流而去,西行,看到更开阔的水面,水流清浅,贴着河床,清清亮亮地淌着,阳光透过树叶缝隙照进来,碎成千万片跳跃的金鳞。人从河边走过,便在水里也印上一个淡淡的、流动的影子。此情此景忽然想起陶渊明的《桃花源记》,虽不是桃花落英的季节,但缘溪而行、偶遇胜境的惊喜是相通的。绕到路上才知,这里有个雅致的名字,叫溯溪水上花园,路的另一侧是自然里营地。
这还是望海山下那个小村庄吗?怎么感觉像是在梦里水乡?这是自然里营地给我的第一印象。一个个小帐篷,搭配着户外桌椅,散落在水面之上,相邻区域用磨盘作桥。望向东方,竟还有一湾更开阔的水面,明镜似的,将整个天空,连同那望海山的青影,一齐静静地拥在怀里。
有了流水,才更有景致,磨盘为桥连起两岸的风景。童心未泯的文友来回走着,还有几个孩子在快乐地跳来跑去。这光景,哪里还有半分昔日那个沉寂山村的影子?
我忽然便明白了。小麦峪的水,不单是眼前这润泽了山峪的溪流,更是一股子活水,“有了水,人也多了起来”,它流进这片土地,也流进人的生活与心田里去。金灿灿的小米,是山地里长出的踏实;清凌凌的山水,是日子里漾开的盼头。而小杨以及和小杨一样返乡创业的人,是为这片土地“引水”的人——他们像“活水”一样,把新观念、新力量带回乡村,润泽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