潍坊六月 星火炽热

(2026年06月05日) 来源:潍坊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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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全斌家的场院屋(资料图片)。
  庄龙甲故居内的雕像。齐英华 摄
  ◎范国强

  印象中,潍坊的六月,总是炽热的。
  最近翻读潍坊的历史,读到一条很短的记录:1926年6月,中共潍县第一次党员代表大会在茂子庄村王全斌家的场院屋举行,到会代表20余人,会议选举产生了山东省第一个县级党组织——中共潍县地方执行委员会。
  到今年,刚好100年。
  可能很多城市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是场院屋。场院屋是农村建在打麦场旁边的简易房,大多是土坯的,供看麦场的人晚上睡觉,也堆放一些农具和粮食。老照片上,那个场院屋只有一扇门,以及一扇并不大的窗,想来,20多个人挤在那个被太阳晒透的土屋里,应该很热吧。
  但比天气更热的,应该是在场所有人的心。
  或许当时没有人意识到,这是潍坊党组织发展史上的里程碑,那时种下的“星火”,将燃遍潍坊这片红色的大地。
  只是资料里,没有他们所有人的姓名。有名有姓的,只是“庄龙甲任书记,牟洪礼任农民委员,张同俊任宣传委员,扈梅村任组织委员,王全斌为候补执委”。
  那就,从他们开始说起吧。
  
  小时候的庄龙甲,属于“别人家的孩子”那种类型。家里穷,但他学习好、人品正,自己很有主意。1920年,庄龙甲高小毕业后进入一所初级小学当老师,不给工资只管饭。五四运动的浪潮传到了当时的潍县,激荡着庄龙甲那颗年轻且热烈的心,他迫不及待地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1921年9月,庄龙甲揣着家里卖了三亩地才凑齐的学费,来到省立第一师范学校。
  在省立第一师范学校,庄龙甲认识了王尽美。我想,这两个人一定有深入的思想碰撞,庄龙甲一定能看到王尽美眼中的“火焰”。1923年,庄龙甲经王尽美介绍入党,这是信任,也是托付。
  1925年初,庄龙甲回到潍县,公开身份是毓华小学的代课教师。一个22岁的年轻人,放在如今,大概刚刚走出校门,还在适应第一份工作。庄龙甲却没有这个选项。他白天上课,晚上走村串户,2月,他就在庄家村建立了潍县第一个党支部,并担任书记。3月,在潍县城南的南屯村,庄龙甲组织建立山东省最早的农民协会。
  庄龙甲的工作能力如此突出,我很好奇,照片里那个有着乌黑头发、看上去特别刚毅的青年,是怎么向没有多少文化的潍县老乡们宣扬他的信仰的?是怎样将如此繁杂的工作做得井井有条且富有成效的?这期间他要躲避多少耳目、历经多少风险?资料里没有记载,他好像也从来没有提过,或许在理想和信仰面前,这些付出都不值一提。
  中共潍县地方执行委员会,是山东第一个县级党组织。此后不久,寿光、益都、高密相继建立地执委,潍坊成为全省县级党组织最早、最密集的地区,活动也开展得轰轰烈烈。
  读到这一段的时候,你会觉得这是一个昂扬向上的故事。星星之火,正在燎原。
  但我不敢往下翻。我知道接下来的年份是哪些。
  
  历史不会驻足,翻过去,便是1927年。那年,大革命失败,形势急转直下,国民党反动派大肆搜捕共产党员,不少同志面临生命危险。
  庄龙甲病了。因长期奔波、劳累、殚精竭虑,他患上了严重的肺病,喘不上气,甚至咳血。在同志们的反复劝说下,庄龙甲在1928年秋天,到安丘的一处秘密联络点休养。那是一间药铺,既方便治病,也容易隐蔽。
  但叛徒告密,1928年10月10日,庄龙甲被捕。
  审讯的人把他吊起来,用细麻绳拴住两个拇指,吊在房梁上,施以残酷的刑罚。他承受着透骨的痛,却依然大喊“共产党人不怕死,怕死就不是共产党”。
  10月12日,南流镇大集。敌人故意选了人多的日子,把他押到集市上。他抓住最后的机会,向赶集的群众喊话。
  行刑的人用铡刀铡下他的头颅,并将其头颅挂在了潍县城东关的南门上,示众。
  那一年,他25岁。
  后来,那颗头颅被人取下掩埋,但至今没有找到埋藏地点。1963年烈士遗骸迁葬烈士陵园时,棺木里,只有躯体四肢的遗骸,和一条断裂的皮腰带。
  
  庄龙甲牺牲两个月后,王全斌被捕了。
  中共潍县地执委就诞生于王全斌家的场院屋。1928年,王全斌任中共高密县委书记。12月,他去济南开会返回途中被特务认出,押回潍县,关了起来,敌人迫切希望从他这里得到更多有用的信息,包括哪些人是共产党员。
  审讯他的人,用了一种我至今无法平静读完的方式对待他。他们割下他的双耳,他忍着剧痛大骂。敌人又割掉他的舌头,逼他写出党员名单,他用手写“共产党好,能救国救民”。敌人又剁掉他的双手,他用脚在地上写“打倒国民党反动派”。遭受酷刑之后,他怒目而视,他们又挖出他的双眼。
  他始终没有招。
  1929年1月9日深夜,他被残害后沉入荷花湾。那一年,他29岁。
  有人说,王全斌是“钢铁战士”,可他的身体里哪有什么“钢铁”,他有的,只是一具与你我相同的血肉之躯。
  读这段史料的时候,我反复想一个问题:一个人在那种情况下,到底靠什么撑住。信仰是一个很大的词。但也许在那个审讯室里,他所依靠的,只是一口气。
  就是不能输给你们。就是不能。
  
  庄龙甲牺牲的消息,是怎么传到同志们那里的——这一段,是整段往事里最让我沉默的地方。
  1928年10月12日,县委委员牟洪礼去向庄龙甲汇报工作,到达南流镇后,听说庄龙甲牺牲了。牟洪礼控制住情绪,急忙赶到庄家村。他召集了秘密会议,在会上只谈形势,布置任务,只字未提庄龙甲的牺牲。
  他不敢说。他怕突然说出来,同志们的心理防线会崩塌。但他又不能不暗示,毕竟这事关组织的稳定和大家的安全。
  临走之前,他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
  老子英雄儿好汉,
  庄稼不收年年盼。
  死而复生精神存,
  在与不在何必言。
  南北东西人知晓,
  流芳百世万古传。
  后来才有人看懂了。每句第一个字连起来,是六个字:老庄死在南流。
  屋里寂静无声。
  我在想,牟洪礼写下这六个字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位并肩战斗的同志,变成六个隐藏的字。一张纸条,替代了一场追悼会。写的人不能哭,看的人也不能哭,因为外面到处都是敌人的眼线,因为革命还在继续,没有人有资格停下来悲伤。
  他们就这样送走了一个人。没有灵堂,没有墓碑,没有哭出声的追悼。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在中共潍县第一次党员代表大会举行的地点——茂子庄村,当时开会的场院屋已不复存在,当年的村落也已经成为茂子庄小区。这里距离胶济线不远,当年,庄龙甲常常沿着这条铁路奔波,去济南学知识,在潍县发展党组织。
  如今,胶济线上的火车早已被呼啸的动车组取代,那些途经此处的人可能不知道,100多年前,有一个年轻人,在这条路上走过,带着信仰,带着梦想。
  他在这片土地上种下火种,在小学的课堂里、在老乡的炕头上,在深夜、在凌晨,在肺病折磨得他不停咳嗽的时候。他一定很累,但他从来没有停下来。
  翻看完这段历史,我的心里有一句话,一直说不出口。后来我想,这句话,牟洪礼或许当年也想过,但他也没有说。
  这句话是:老庄,我们送你,没有哭出声。
  不是不想哭。是不能。
  当年没有哭出来的人,那些把眼泪咽回去的人,那些用一首藏头诗当追悼词的人——他们沉默地站在历史的深处,像一面墙。
  我们这些后来的人,走在墙的这一面。阳光照着,风吹着,火车按时经过。
  而墙的另一面,他们始终没有走远。他们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在等一件事。
  也许是等我们能过上他们豁出命去换的那种日子,也许是等我们会在某一个夜里,忽然读懂那六个字,然后也像当年的那些同志一样,在灯下静默良久,把涌上来的东西,又轻轻压回去。
  像一场迟到的、没有哭出声的追悼。
  潍坊的六月是炽热的。是热泪,是信仰,是每一位热爱这片土地的人那颗赤诚的心。
  (谨以此文,纪念庄龙甲、王全斌、牟洪礼等诸位先烈,纪念山东省第一个县级党组织——中共潍县地方执行委员会成立100周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