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爱勋
房屋东边,紧挨着一大片麦田,我跟麦田是邻居。
秋天播下种子,长出绿茸茸的小苗,一行行整齐排列。清晨,尖尖的针尖似的发梢上,挂着一滴晶莹的露珠,太阳照过来,红彤彤的,像昨夜的灯盏。
到了冬天,麦苗的叶片长且宽,有点像韭菜叶子,碧绿密实,且带有一种经风浴雪的憔悴,但它的根系却紧紧抓着泥土,一点点积蓄力量。常有麻雀落下来,站在畦埂上,频频啄食,看不清它们吃的什么,麦苗却依然毫无惧色地舒展身子,寒风过时,它猛然抖一下,好像抖掉身上的尘土。
过了年,下一场春雨,春雨透明甘甜,滋润着大地万物。麦苗的面色有了细腻的温润,叶子开始泛起饱满的绿色,仿佛轻轻抚摸一下,会把你的手指染绿。
傍晚的时候,父亲去麦田里转一圈,看看可爱的麦苗以怎样的姿态蓄势待发,顺带着挖点野菜,赶明儿吃顿野菜水饺。
有时,家里的鸡会跑出来,到麦田里觅食,鸡吃麦苗的速度很快,几天工夫,一大块麦苗不见了踪影。于是,父亲找来黍秸、绳子,用镢刨出一道长长的沟,扎上一道密实的篱笆,鸡只能望麦兴叹,怅然若失地回到天井里。
春风吹拂,春雨哺育,眼见着麦苗一天一个样儿滋滋往上长,鲜活水灵,朝气蓬勃。父亲扛着锄头,在田埂上来回查看,看见野菜杂草,他就用锄头刨出来,板结的地方,锄一下,松松土,让小麦的根须喘口气。
小麦也会得病,也容易招虫子。父亲每天巡视一遍,一但发现端倪,立即用药,父亲说,田间管理很重要。
没事的时候,父亲喜欢到麦田里转转,或者蹲在田埂上吃一袋烟,望着一地绿油油的麦苗,脸上写满了喜悦,眼角眉梢燃烧着幸福的小火苗。
小麦拔节、抽穗,长出了一头毛刺刺的麦芒,麦芒还绿着,但笔直、挺拔,与太阳的光线交织在一起,酝酿一个剑戟林立的夏天。这时父亲要给麦子浇一遍水,施一点肥,之后,它们开始更大规模地葳蕤生长。
此时的小麦叶子愈发绿了,带着耀眼的油光,在太阳底下有些刺眼,父亲轻抚了一下麦子的穗头,穗头点点头,好像是对正在孕育丰收的承诺。
麦穗泛黄的时候,离成熟已经很近了,常有“花媳妇”(七星瓢虫)趴在麦穗上,随着夏风荡秋千,坦然安静,很享受的样子。下了学,孩子们揣着火柴盒,一个个捉来,放火柴盒里养着,但不知它吃什么,喂米粒喂麦粒,人家连嘴都不动一下,几天工夫,僵硬了。孩子们唏嘘一番,但很快忘掉,匆匆忙忙跑到野外挖猪食去了。
快成熟的麦子香气很浓。我们坐在天井里喝茶、乘凉,看月光漫天飘逸,麦香翻过墙头,像水一样流淌,染得袖口裤脚都香喷喷的,甚至用手摸一下,都能粘到手指上。
翌日,父亲拿剪刀剪了麦穗,让母亲放在灶下烧,孩子坐着小板凳,守在灶前,不时吞咽着口水。约摸熟了,母亲用烧火棍掏出来,放手心里反复搓,双手交替着吹出麦糠,鼓绷绷的麦粒在手心里圆润着芬芳,母亲说,这麦子成熟得跟小胖猪似的。
“蚕老一时,麦熟一晌”,很快到了收割季,满地麦子就像归心似箭的游子,盼望着早点回到场院里,早点儿走进丰收的粮仓。
几把锃明瓦亮的镰刀,嗖嗖钻进麦田里,一阵窸窸窣窣响,一片片麦子倒下去,露出了整整齐齐的麦茬。父亲站直身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望了一眼割倒的麦子,一丝笑容爬上嘴角,鲜花一样绽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