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增寿

　　沿着虞河岸边的石板路慢慢地走，心思是散漫的，眼光也是散漫的。河水是静静的，绿得有些深沉；岸边的柳树，叶子已失了盛夏的油亮，带着些微的憔悴，却别有一种风致。就在这有些沉静的秋景里，我的脚步忽然停住了。我的眼前，毫无预兆地，漫开了一片粉红色的云雾。
　　这粉黛子，是秋风写给大地的缱绻情书。它不是那种规整的花圃，而是一种奔放的、无拘无束的漫溢，从岸坡上一泻而下，直漫到人的眼底、心间。那颜色，是梦的底色，仿佛晚霞的精魂，厌倦了高处的漂泊，选择在这人间的一隅河畔栖息、凝聚。它太轻柔了，轻得像一团呵着暖气的呵欠；又太稠密了，密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深梦。亿万株纤弱的穗子，每一株都顶着一团茸毛似的绯云，紧紧依偎，连成一片浩瀚的温柔，在风的节拍里悠悠荡漾。那不是摇曳，是流淌，是光的呼吸，是色彩的潮汐，一波一波，将人心里所有的棱角与尘埃都温柔地抚平、洗净。
　　我走下斜坡，想去探寻这梦幻的根源。晨光熹微时，它们应是另一番风致。我想象着，晓露如何凝结在那无数的茸毛上，将整片花海变成一粒巨大的、待吻的明珠，每一寸都闪烁着纯净的、欲说还休的光。而此刻，是午后渐深的秋阳，光线变得醇厚而倾斜，像透明的蜂蜜，流淌过这片粉色的海洋。每一根纤细的茸毛尖梢，都擒住了一点蜜色的金芒，整片花海便从内部透出光来，温暖，明亮，如同一张天地织就的、奢华无比的丝绒。
　　正凝神间，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人，拄着竹杖，缓缓步入这片光晕里。她并不惊讶，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目光悠远，仿佛在阅读一册熟悉的典籍。许久，她转过头，对我微微一笑，轻声说：“年年都开，年年都觉着，看不够似的。”说罢，便又缓缓地踱了开去。我忽然了悟，这绚烂并非只为过客绽放，它早已融入某些生命的四季，成为一种安然的陪伴。这短暂的绚烂与长久的守候之间，藏着一种无言的默契。
　　蹲下身，我凝视着近在咫尺的粉黛。那纤细的茎秆，看似柔弱，却能在这渐深的秋凉里，举起如此蓬松而浩大的美丽。这何尝不是一种生命的寓言？最温柔的姿态，往往蕴藏着最坚韧的力量。它不与松柏争劲，不与百花斗艳，只在自己认定的时节，用尽全部的气力，温柔地、沉默地，红给天地看。这铺天盖地的粉，是一种不喧哗的宣言。
　　夕阳终于将天际染成橘色的油画，城市的轮廓在暮色里融化，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的星子。那片粉黛子在愈发沉沉的暮色里，渐渐褪去了鲜明的轮廓，化作一片漂浮的影子，最终与夜色融为一体，像一句消散在风里的甜蜜耳语。
　　我带不走它的一茎一叶，但那一片流淌的粉色，却已满满地、暖暖地，盛在了我的心上。于是，在转身步入灯火人间的刹那，我的脚步，似乎也比来时更轻，更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