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风传千年

(2026年01月30日) 来源:潍坊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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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毅之抗战日记。
  清代“五子登科”铜镜。
  东汉“宜子孙”玉璧。
◎崔斌 文/图
  在青州博物馆,东汉“宜子孙”玉璧在显要处接受着万千炽热的凝视,一面清代“五子登科”铜镜立于展柜,还有那些刻着家族祈愿的砖瓦、铭着传承心语的铜器,都在以无声的姿态,诉说着中国人刻在骨血里的执念:以家为根,以传承为脉。这些青州大地上的文物,带着人间烟火的温度,将家风传承的朴素祈愿,凝于玉、铸于铜、刻于石,跨越千百年,依旧能触碰到中国人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东汉的“宜子孙”玉璧,是青州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之一,是古人对家族繁衍诚挚的期许。
  这块玉璧出土于青州市谭坊镇的东汉贵族墓,白玉质,间有墨色,玉质温润,玉材罕见。玉璧内区饰有158个乳丁,外区饰蟠螭纹,出廓上方两边透雕双龙纹钮,钮中间透雕篆书“宜子孙”三字,古朴遒劲,乃“子子孙孙宜室宜家”之吉祥用语。玉匠巧妙利用该玉璧白色玉质上云状墨色部分的特点,因材施艺,艺尽其材,琢成一对活灵活现的双龙,出没于祥云之中,充满动态艺术的韵律美。该玉璧保持了和谐统一的美感,是汉代玉器的上乘佳作。
  玉,温润坚贞,不腐不蠹。古人以玉为殓,本是寄望灵魂不朽,而将“宜子孙”刻于玉璧,更是将对后代的护佑,凝入这方温润之中。据专家推测,墓主人为汉室后裔。身处风雨飘摇的年代,纵有富贵权势,终是抵不过时光流逝,唯有家族的生生不息,才是最值得珍视的财富。
  玉璧之上,“宜”字是核心。宜室,是家宅安宁,烟火缭绕;宜家,是人伦和顺,亲族相融;宜子孙,便是血脉相续,薪火不绝。这份期许,从来不是贵族的专属,而是刻在每个中国人心底的朴素愿望。
  汉代的青州,地处齐鲁腹地,齐文化的开放包容与鲁文化的礼义仁厚在此交融,人们既重现世的安稳,更重后代的发展。这块“宜子孙”玉璧,虽出自贵族,却道尽了所有中国人对家的期盼:家是港湾,是依靠,是无论走多远,都能回头的地方;子孙是希望,是延续,是让家族精神永远流传的载体。
  与“宜子孙”玉璧的温润祈愿相呼应的,是青州博物馆的清代“五子登科”铜镜,它将中国人对家族传承的追求,从“血脉繁衍”延伸到“文脉相传”。
  铜镜呈圆形,镜上的鱼鳞纹连绵不断,方框之中铸“五子登科”,铜镜中央装饰一片万字纹。其纹饰依旧清晰,铜锈更添了岁月的厚重。
  “五子登科”的典故,出自五代后周窦禹钧之事,其五个儿子皆品学兼优,先后登科及第,成为千古美谈。“五子登科”也成为民间受欢迎的吉祥语,铸于铜镜、刻于木雕、绘于年画,成为人们对子孙读书成才、家族文脉延续的美好期许。此间,自然先有“多子多福”的意味,而五子都登科,更是对家族仕途显达的盼望。
  这面“五子登科”铜镜,体现了民俗,是流行于明清时期的铜制生活用具。清代,青州经济繁荣,文化昌盛,书院林立,读书之风盛行。人们深知,血脉的延续固然重要,而文化的传承、家风的培育,更能让家族长久不衰。
  铜镜,是古人日常的用具,照容颜,也照初心,将“五子登科”铸于铜镜,便是让子孙在晨起整冠、临镜自省之时,能记起读书向学、修身立德的使命。这面铜镜,虽没有玉璧珍贵,却更具人间烟火气,它藏在寻常百姓的生活里,将“耕读传家”的理念,融入日常点滴。
  而“五子登科”的盛况,在现实中也有相似的情景。青州博物馆有一方“刘珝墓志”。刘珝是明朝时期的重要大臣,他忠君爱国,清正为民。在刘珝去世后,弘治皇帝赐祭联:“忠裨于国允称一代名臣,孝表于乡堪为三朝元老。”作为海岱名门世家,青州刘氏家族的灵魂人物就是刘珝,他严于治家,倡导“诗书继世、忠厚传家”,因而子孙后代人才辈出。刘珝的后代,在明代科举中出过多位进士、举人,在朝廷和地方担任要职。墓志上,有词句“履道德之坦途,辟仁义之正路”,褒奖刘珝的良好品德。
  与“五子登科”铜镜为邻的,有清代的“状元及第”和“喜报三元”铜镜,它们同样寄托着民间对科举入仕的强烈渴望。这些渴望的终极体现,便是明状元赵秉忠殿试卷这样的文物。赵秉忠殿试卷之所以能留存至今,源于其后人对家族荣耀的无比珍视与世代传承。1983年,赵秉忠后人将状元卷捐献给青州博物馆,成为见证家风与文脉的瑰宝。
  那些墓志上的古人勤学故事、日常用品上的“学而优则仕”的浸润,都诉说着古人对“文脉传承”的重视。中国人的家,从来不是简单的血缘聚合,更是文化的载体,家风的传承。
  在青州,这样的文物还有很多。明代抗倭名将邢玠的家族墓葬中出土了一些金冥币,上面有“万年祚胤”这样的文字。“祚胤”一词,见于《诗经》“君子万年,永锡祚胤”,原指上天赐予的福泽延续至后世子孙。逝者已去,家族在哀思之余,希望把福泽永远传递下去,让后代子孙繁荣昌盛。
  青州博物馆的汉代瓦当,上书“千秋万岁”“永奉无疆”。东汉的一块铭文空心砖,体量较大,出土自谭坊镇马家冢子,上面“千秋万岁”的文字,模印在砖体的上下左右,气势俨然,当年的祝愿穿越千年扑面而来。明代衡王府牌坊上镌刻“孝友宽仁”“大雅不群”,寥寥数字,却是一个家族的精神表征。
  在青州,还有许多看似平凡却藏着传承密码的文物。
  冯毅之是青州的革命作家和抗日英雄,他的人生充满传奇。冯毅之的诗集手稿和抗战日记捐献给了青州博物馆。他在诗作《别了淄流》中,流露出对故乡的深情:“多年来我踏过每块山石,曾饮过四季甘美的淄水,日日夜夜残酷战斗的日子,鲜血凝满了芳草雪地。高山呀!你为何还不回转?流水呀!你为何还在呼唤?我不是无情不愿留恋,为了迎接胜利只好再见。”
  冯毅之的日记,也颇为接地气。他在日记中记述了一次剿匪战斗:“早上天气忽然变坏,刮起狂暴的风,树枝吹折了,屋草吹飞了。沙土飞扬,天昏地暗,人不但不能走路,连眼都睁不开,大家都在忧虑担心,“战斗计划完不成了”。但到了下午风却停了,大家高兴得不得了。到了晚上,老百姓知道了我们出发剿匪的消息,有好多妇女在烧香叩头,祷告上神保佑我们打胜仗,消灭匪徒,平安归来。同志们知道这事情,感情都很激动,更鼓舞了战斗精神。”可见,当时的军民鱼水之情多么深厚。
  这次的战斗部署分两部分,一部分袭击东下册匪徒,另一部分阻击太河敌伪军。冯毅之带领的一支队伍天亮时胜利回到驻地,但是到了十点多钟仍然不见阻击太河敌伪军的同志。此时,冯毅之描述战友们的焦急心情:大家心里像塞了石块,感到憋闷,早饭都吃不下,进进出出地询问,会发生什么事情呢?好歹把他们盼回来了,同志们一见面就欢呼拥抱,像离别多年的亲人那么热烈。匪徒们再也不敢继续住在东下册,当天就走远了。老百姓都喘了口气:“可好了!”这些文字里的战友情、老乡情描写也都是朴实的、鲜活的。那些蓝黑钢笔在本子上的书写,一些红笔的修改之处,更是透着那段岁月的质感,令人走进了那个硝烟弥漫的年代,回顾感人的往事。
  不管对于冯毅之的家人,还是如今的我们,这些文物的真实感和情感力量都是无可替代的。先辈的影响是强大的,冯毅之家族“一门忠烈”,被誉为“红色之家”。
  在青州博物馆,“一门九烈”的烈士刘旭东使用过的钢笔、玻璃镇尺、提篮,依旧放在那里,仿佛还带着刘旭东的气息,让人感觉那个顶天立地的硬汉子还在一般。脑海里浮现他在书桌上用笔书写“宁做战死鬼,不做亡国奴”,他挎上提篮去宣传,积极筹建儿童团、妇救会、农民协会……
  可见,中国人的家庭观,从来不是孤立的,而是与民族的命运紧密相连。“家是最小国,国是千万家”,家庭的风气,是国家精神的基础;家族的传承,是民族文明延续的保障。
  千百年间,器物的形式在变,祈愿的文字在变,但中国人“以家为根,传承为先”的理念,从未改变。
  人们将祈愿凝于玉、铸于铜、刻于石,是因为他们深知,肉身易朽,而器物长存。他们希望通过这些坚固的载体,将对家族的期许、对传承的坚守,留给子孙后代。而这些文物能保存至今,不仅是因为材质的坚固,更是因为它们承载的精神,能引起后人的共鸣。
  家,是中国人的精神根基;传承,是家族生生不息的密码,青州博物馆的这些文物,正是这文化根脉真切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