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峨眉”有约

(2026年01月30日) 来源:潍坊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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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爽

  我是怀着无比仰慕的心情来赴“小峨眉”之约的。
  传说峨眉天下秀,山在四川相距万里之遥,只能憧憬,而被苏东坡先生亲昵地唤作“小峨眉”的诸城障日山却只有举步之遥,错过岂不可惜?登临之前不免有些错愕,当年名不见经传的障日山,为何偏偏被先生如此钟爱呢?“小峨眉”,不像是在唤一座山的名字,分明是在唤一位故人,呼唤中透着亲切,也透着无比亲昵。
  这次登障日山比较早,晨雾还未完全散去,障日山的轮廓如淡墨晕染,青灰色的岩壁被朝露浸得发亮。山脊线起伏如蛰伏的龙脊,山顶巨石在云雾笼罩中若隐若现如金蟾望月。偶有野雀从石缝中惊起,翅尖掠过岩上斑驳的苔痕。障日山占地广而多丘,主峰461.5米,峰险,石奇,洞幽,雾幻,如同一个神情敦厚胸襟博大的温厚长者,看起来没有泰山居高临下的倨傲,也无需像华山那样让人心惊胆战地仰视。从村头一眼就能望到著名的“东坡泉”。东坡泉是一口井,俯身望下去,像一只古老而深邃的眼眸,映着空中飘动的白云,眼眸的深处好像有波诡云谲的变幻。这泉古时称龙井,相传曾有金龙在此现身喷云吐雾。乡亲们精心修整,井壁石砌,井沿略微隆起,井上有辘轳和木桶,泉上有亭,亭边一块巨石斜卧,上刻朱红篆刻“东坡泉”,与不远处的“小峨眉”石刻遥相呼应。我放下背包,摇动辘轳,轻轻松松打上一桶泉水。掬一捧尝了尝,清冽甘甜。千年不改其清,千年不改其质,千年不改其脉。熙宁七年至九年,苏轼任密州知州期间,不仅亲率百姓“荷锄布野,掘地焚蝗”,更在此地改造古井,以解百姓饮水之困。相传他常以此泉烹茶待客,与民同饮。十年后苏轼重访密州,父老携幼相迎,稚子牵衣问归期,这口经他亲手疏浚的泉眼,受密州水土的数年滋养愈加清涓。在密州这块土地上,南有雩泉祈甘霖,北有龙井润苍生,苏轼以“二年饮泉水,鱼鸟亦相亲”的赤子情怀,将异乡作故乡,视百姓为至亲。这眼清泉至今流淌着“民胞物与”的为政之道,恰如东坡先生当年在此掬水而饮时,将满腔赤诚化入密州的每寸土地。
  从东坡泉沿山路继续前行,至“小峨眉”石刻时,晨雾已散尽,一束天光斜劈云层投射下来,那朱红的“小峨眉”三字蓦地鲜活起来,恍惚间竟似先生挥毫泼墨的衣袂拂过山崖。
  从石门向上山路开始崎岖陡峭。有依据山势铺设的台阶一直在脚下延伸,台阶凸凹不平,布满苔藓,光滑圆润失去棱角,足见岁月之悠久。路旁的草丛里地榆伸着朱红的棒槌在微风中招摇,一片香薷的穗状花序上浮动着一层紫色的光。借助这些台阶,障日山山路变得不难行走,据说这些台阶是由当年的道士僧人信徒们人工铺凿的。很难想象,当年这蜿蜒如烟的障日山径,石阶上覆着厚厚的檀灰与碎金纸,远近闻名而来的香客摩肩接踵。
  当年的宗教盛况在白云寺遗址处还能略见端倪。当我气喘吁吁心跳如鼓,全力攀上一段木栈道后,眼前竟豁然开朗,在半山腰竟有一处平坦的开阔地,一片断壁残垣卧在草丛树丛间,周边用带子拦着,这就是白云寺了。细看遗址内当年布局还清晰可辨,整体呈中轴对称分布,古井钟楼大殿等主要遗迹保存完整。白云寺始建于唐代,初为佛教寺院,后经金明清历代改建与增建,直到1958年才废弃停用。
  我们一路走来,一路被远处的峭崖和沿路的奇石吸引。偶然一抬头,我们已不知不觉中立于“金蟾探海”之侧了。在视频和图片上我曾无数次与它相遇,但如此近距离靠近它还是不禁为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而赞叹。这是三只自然形成的大金蟾,以浑然天成的姿态,相依相偎,如同亲密的一家,昂首朝向东南大海的方向,好像在眺望自己的家乡。亿万年的风霜雨雪也没能消蚀尽它们的渴望,相反被时空锻刻成永恒的执念。
  我立于主峰蟾巅之上,南望密州故城炊烟袅袅,西眺峨眉方向云海苍茫。我想东坡先生每每思念家乡之时,是否也如这几尊金蟾,于此向家乡做深情瞭望,如此才触动心怀留下了这首让密州人感动了千年的思乡诗:“长安自不远,蜀客苦思归。莫教名障日,唤作小峨眉。”他执拗地将这座异乡之山冠以故土之名,难道仅仅是为了表达乡愁?当年他初至密州,正值密州大旱和蝗灾,他便在这贫瘠之地写下“诗酒趁年华”的洒脱,吟出“千骑卷平冈”的豪迈。忽然懂得先生将异乡作故乡的深意——治国平天下的抱负,原可安放在任何一片需要赤子之心的土地上。他给这座山命名时的温柔,不仅是游子对故土的致意,更是将万里河山纳入胸襟的气度。那些在密州大地上疏浚的泉眼、筑起的苏堤、教化的百姓、采摘的杞菊,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乡愁”?当“民为邦本”的信念扎根,四海之内皆是精神的原乡。
  下山的路上,泉水依然在石缝间叮咚作响。我学着古人掬水而饮,清冽中竟尝出些许岷江的甘甜。千年光阴流转,障日山始终以低眉垂首的姿态守护着某个永恒的瞬间——那个巴蜀才俊初遇齐鲁山川时,将家国天下与草木苍生,一同揉进月光酿成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