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德治
隆冬时节的汶河湿地,清寂中透着澄澈。薄冰沿着岸边生长,将水流裁出柔软的曲线。一群白鹭立在浅水处,像安静的雕像,在等候着迟迟未到的春风。
岳父的窗外,便是隔河相望的汶河湿地公园。夏日里推窗见绿,颇有几分“小园台榭远池波,鱼戏动新荷”的闲适。在世时,他时常选择一处水边坐下,执杯浅啜,静静对着他的“老友”——那栖息于此的白鹭。
这群翅膀沾着远方风尘的客人,在这片环境宜居的湿地安家了。自此,岳父每天便多了一桩心事——清晨,提着从早市买回的米虾,到水边去招待这些优雅的客人。
岳父向来喜欢动物。他说,狗忠诚,猫机灵,鸟雀有灵性。他常常一边投喂白鹭,一边静静地看着它们:看白鹭晨起时如何梳理羽毛,黄昏时如何结伴归巢。夕阳把白鹭的影子拉得老长,它们时而展翅轻盈起舞,时而静立,如水墨画中的留白。
白鹭如仙鹤般静静凝立着,细长的脖颈高傲地昂起,宛若警觉的守卫,直到他的身影出现,才发出清脆悦耳的“嘎嘎”声,似故人重逢的呼唤。岳父笑着说:“来了,来了。”
“嘿,看那只,就像个调皮的孩子。”岳父一边撒着米虾,一边乐得合不拢嘴。女儿朵朵小手抓起一把米虾,学着外公的样子撒向水面,眼睛弯成了月牙。
岳父敬业担当,一如当兵时的模样。20世纪80年代初,全市筹建自来水工程,他是负责人,几乎把家安在了工地上。至今还有人记得他俯在沟渠边检查螺丝松紧的模样。有人笑他太执拗,他却坚定地说:“水是老百姓的命根子,哪能容得半分差池?”近半个世纪过去,他参与建设的供水系统早已成为这座城市的血脉。
岁月犹如卖花的姑娘,总是惹人回望。记得我买第一套房子的那年腊月,为还房贷,日子捉襟见肘。年近花甲的岳父二话没说,蹬上粗布鞋就坐进了我的副驾驶,陪我一趟又一趟地穿梭在冬日的街头巷尾。“一个人,过了七十才算老。”他说,“人生在世不会总是一帆风顺。”隆冬的饭馆里,白茫茫的热气瞬间模糊了老花镜片。他摘下来擦了擦,顺手将自己碗里唯一的那颗卤蛋,轻轻夹到了我的碗中:“多吃点,下午还得扛。这个天,跑车不容易。”
我低下头,大口吃着面,滚烫的抻面和着一种酸涩直往喉咙里咽。
随着时光的推移,一条无形的纽带在岳父与白鹭之间系牢。它们常于窗外徘徊,有时兴之所至,便悠然踱入院中。长腿轻提轻落,步态从容,像位沉思的绅士在徐徐丈量自己的领地。每见此景,岳父心中便泛起温柔的欢喜。“来的都是客。”他一边笑着说,一边将米虾尽数取出。时间久了,人们都称他“白鹭老人”。
有一天,岳父去得迟了。那白鹭竟飞到飘窗前,用宽大的翅膀一下又一下扑扇着玻璃。后来,只要他没按时去河边,白鹭总会不知从何处飞来,对着飘窗振翅盘旋。岳父这才明白——它知他,等他,最终来催他,这份水边的相逢,已成彼此间不必言说的赴约。
岳父向来热情,注重礼节。那年他生日,我买了瓶五粮液,他一滴也舍不得喝,直等到宴席上客人落座后,才郑重捧出,脸上带着难掩的喜悦:“这是女婿用工资给我买的,大家都尝尝——这酒,不辣。”
晚年,他一直遭受着腰疾折磨。住院动手术的前一夜,我们有过一次长谈。“人这一生,总该做点什么,吃饱了鸡鸭鱼肉之后,要问问自己为什么活着;在任何时候,都不要为了去迎合他人,为了灵活处世而放弃做人的原则。”他一遍遍不停地叮嘱着自己的儿女们,“朵朵爸是个好人,你们要好好地对他。”
后来,当我站在那汶河湿地边看白鹭时,忽然懂得了他话中的深意:活着,不仅是经历,更是见证与守护——见证时代的变迁,守护内心的准则,像白鹭守护它的湿地,像他守护他的家人与肩上的责任。
“稚童幼犬两相欢,不信人间有别离。”我们总以为父母是青山不改,绿水长流。直到岳父因心脏病突然离去,如白鹭悄然飞远。
我曾试图搜寻他的些许过错,好让沉甸甸的思念,能有个稍稍松懈的借口,然而一切终是徒劳。清晨,白鹭从他窗前掠过,雪白的翅膀划过天空,舒展着,那么从容,不由地让人想起他的桩桩好。在他孤寂的老房子中,无边的静默里,悲欣交集,一次次漫上心头。
“爸爸,你看,白鹭!”朵朵指着水边,眼睛发亮。我时常带着朵朵去汶河湿地走一走,看一看。看白鹭在水边凝立,在晴空中翱翔,听“嘎嘎”的叫声。那片湿地,水波依旧粼粼,白鹭的身影依旧优雅。只是再也见不到那位提着米虾,笑容可掬的“白鹭老人”立在岸边带着笑意地指点:“瞧,那白鹭,多像个调皮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