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埠下遗址:一抔黄土里的岁月遐思

(2026年01月30日) 来源:潍坊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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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埠下古文化遗址。
◎刘志伟 文/图
  一个冬日的午后,我站上了这片位于潍坊市寒亭区朱里街道,名为前埠下的高埠。
  脚下是比四野村落高出五米有余的土台,在斜阳里泛着温润敦厚的黄。风贴着埠顶稀疏的枯草掠过,沙沙的,像是极远处传来的含混耳语。朋友说,这是“人类曾经生活过,而后又被遗弃的地方”。我便不由得放轻了脚步,怕惊扰了什么。
  保护区的标识牌寂寂地立着。我翻开随身带的资料,那些铅字便活了过来,与眼前的光景叠印在一起:“潍河西岸一东北-西南走向的高埠顶上”“与河东岸高埠遥相呼应”。这片土台,曾是绵延约八千年的梦的温床。最深的文化层厚度有两米,那是时光一层层躺下、睡去,压成的册页。后李文化与大汶口文化的遗存,便在这册页里交错、更迭,静静地诉说着潍河岸边最早的炊烟是如何升起的。
  俯下身,指尖触到的是松软微凉的土。就在这看似平凡的土层下,1997年,因修建潍莱高速公路,取土的铁锹偶然叩响了沉睡的门扉。省里的考古专家来了,像最耐心的读者,细细拂去时光的尘埃。于是,3000多件遗存重见了天日:陶的厚重,玉的温润,石的朴拙,骨角牙器的精巧……它们曾是先民掌中的温度,是眼里的光,是生存的依凭与美的寄托。而今静默着,却比任何喧嚣都更有力量。
  资料里那一长串动物骨骼的名目,在我心里铺开了一幅洪荒画卷:丽蚌、青鱼、野猪、梅花鹿、水牛……那时的世界,定是喧腾而丰饶的。潍河的水势想必浩然,两岸森林蓊郁,草甸连绵,河汉如脉。虎豹的斑纹在林隙间一闪而过,鱼群的脊背划开清澈的水面。气候也比今时温润,年平均气温要高上四五度,恍若江南。先民们便在这片乐土上,持着石矛追逐鹿群,他们的呼喊与欢笑,或许就融在穿过八千年吹到我脸上的风里。
  闭上眼,那风里似乎还漾着谷物被碾轧时散发的清香。我仿佛看见一位母亲,古铜色的脊背弯成坚韧的弧,双手紧握着石磨棒,在微凹的石磨盘上往复滚动。金黄的籽粒在重压下迸裂,那是最初的文明从坚硬现实中迸出的星火。她身后,该是无边的、被春风抚弄着的浓绿庄稼吧。阳光泼洒下来,土地褐黑,禾苗青碧,庄严如仪式。而那些掺着白色滑石颗粒的红陶器——这遗址独有的印记,就静静立在田垄边,盛着粟,盛着水,盛着日复一日的烟火与盼望。
  循着依稀的指引望去,先民们的家园仿佛从土层中浮现。那是些圆角长方形的居所,约莫十五步见方,门向北开,巧妙地背对着可能泛滥的河水。立柱的洞窟深邃,底部垫着坚硬的石板;木骨之间糊上湿泥,便是墙;木杆为梁,茅草作顶,再压一层厚泥——一个足以遮风避雨、收纳悲欢的“地屋子”便成了。尤其令人动容的是那细节:门边搭了棚以遮雨,柱洞用火细细烤过以防腐。这莫名的熟稔,直到想起《诗经》里“穹窒薰鼠,塞向墐户”的句子,才恍然。原来对家的眷恋与经营,早已刻写在我们血脉的最深处。
  这里曾是一个母系氏族的栖居之地。生时聚居,死后亦不忍分离。那三十二座规整排列的墓葬,分作南、中、北三区,像是三个永恒的家庭。独葬、合葬、群葬,形式不一,随葬的陶鼎、陶壶、玉玦却透着同样的虔诚。尤其是那些合葬的遗存,骸骨相藉,沉默地诉说着超越死亡的紧密联结。远古的亲情与信仰,凝固成不朽的考古学篇章。
  在村委的屋里,我看到了几件村民捐献的陶器。粗糙的红陶胎体中,白色的滑石颗粒依然清晰,像散落的星子。就是这些不起眼的器皿,证实了此处属于后李文化。这一发现,如巨石投水,将潍坊地区人类活动的历史,从大汶口文化的约5000年,猛地推前了3000载。更重要的是,它首次将后李文化的踪迹,清晰地印在了潍河流域的地图上,让山东文明的源流,显得更加深广绵长。
  夕阳渐渐沉向埠下。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仿佛要触到那些古老的房址。这里,后李的根基与大汶口的枝叶交融,堆积成一部无字的史书。它不仅是构建山东史前谱系的关键环节,更为探询中华文明的起源,提供了一束不可或缺的潍河之光。省级文保单位的身份,“山东百年百项重要考古发现”的荣名,于它皆是实至名归。它静静地证明着,潍坊寒亭这片土地,在文明初曦的时辰,便不曾缺席。
  环顾四周,除了几方标识与简易围栏,便只有风与荒草为伴。往来乡人,或知其“古”,未必知其所以“古”;远方来客,更难知晓脚下竟埋藏着8000年的生息与歌哭。
  暮色四合,我该走了。轻轻掸去衣角的尘土,像结束一场漫长而宁静的对话。这不是一片普通的土台,这是文明扎根的地方,是时间层叠的厚重史册,也是我们得以回望来路、确认自身坐标的精神原乡。
  回望处,埠上已模糊,只有天边最后一抹暖光,温柔地覆着那片苍茫。我期待着,有一天,这片深睡的土地能够苏醒,将它见证过的所有晨曦与黄昏,所有生存与逝去,从容地,说与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