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含玉
冬至夜,是一年中最漫长的夜。老人们常说,有福气的人,能睡最长最美的安稳觉。在这黑暗最长的夜里,听风在树丫间呼呼作响,摇摆着翻滚而过。
这天中午,两家人临时起意,约着去吃火锅。一个多小时的热热闹闹,羊肉片的肥嫩、汤底的滚烫,一股脑儿地填进了五脏六腑,连每个毛孔里,都灌满了热乎乎的水汽。
冬至素来有吃饺子的习俗,勤快的妹妹早早张罗起来。于是整个下午,我都在努力消化胃里的食物。当那一盘盘鲜香的饺子塞进嘴里,我只觉得胃里胀得厉害。我素有旧疾,每到秋冬,只要吃饱了就腹胀如鼓。
小时候,母亲为我这个毛病想尽了办法,最奏效也最合我心意的,莫过于吃萝卜。潍河滩上长出的萝卜甘甜清脆,干燥的冬天吃了消食止咳,也是孩子们最好的美味。那时候没有冰箱,萝卜都藏在地窖里,藏萝卜也很讲究门道。藏浅了,没等隆冬到,就被寒气冻坏了,搬到暖烘烘的屋里化冻,就成了糠糟糟的模样,难吃得很;藏深了,想吃的时候,又得费老大的劲儿去挖。
冬天的夜晚漫长难挨,母亲和姐姐们凑在油灯下,一针一线地缝补着衣衫,父亲喝过一点小酒后,津津有味地给我们讲他年轻时的故事。屋外的风呼呼地刮着,妹妹时不时咳上两声,我则捂着胀鼓鼓的肚子,躺在炕上,盼着消食。
父亲放下酒杯,扬声问:“谁跟我去地窖挖萝卜?这东西好,消食还镇咳。”大姐推二姐,二姐推三姐,三姐索性低下头,只顾着手里的毛线活儿,装作没听见。母亲见状,默默地下了炕,穿好鞋,找出手电筒;父亲扛起铁锨,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零下十几度的寒夜里。
不多时,萝卜就被拎回了家。母亲掀开灶膛里还留着余火的大锅,就着温热的水把萝卜洗干净,接下来就该切萝卜了。可冬至的饺子,向来是肉馅的,这日子跟过年似的,连那把菜刀,都被荤油喂得润润的,懒洋洋地躺在灶台上,这是个不该它生锈的日子。父亲接过萝卜,大手一挥,“咔咔”几声,就在炕沿上把萝卜切成了不规则的小块。
霎时间,满屋子都响起啃萝卜的清脆声响。那“咔嚓咔嚓”的动静,伴着窗外的风声,伴着一家人的笑语,像是冬日里的一堂必修课,被我们温习了一遍又一遍。
我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旧事,窗外的寒风依旧呼啸。老公不知何时冒风出去,买回了两个“心里美”萝卜。我细细地切了,装进白瓷盘子里,萝卜红白相间的样子煞是好看。可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却怎么也品不出当年的滋味。原来,萝卜最地道的甜,是长在老家的泥土里的,是藏在冬夜的灯火里的,是浸在一家人的烟火气里的。
夜,依旧很黑很冷。依着烫人的暖气片静坐,很多平时隐没在记忆深处的念头便纷至沓来。我开始拼命想家,想小时候贫穷而快乐的时光。
就在这时,老家的大哥发来消息:“家乡下雪了,风也大了,大家都想念你了。”穿行于寒冷的街上,包裹在长款羽绒服里,身体依然冰冷僵直,然而这样一句想念的话,却让我心头热热的。“邯郸驿里逢冬至,抱膝灯前影伴身。想得家中夜深坐,还应说着远行人。”想起白居易的《邯郸冬至夜思家》,说的大概就是这样一种情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