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森林与关联密码

——读李青松《看得见的东北》

(2026年02月27日) 来源:潍坊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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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世奇
  《看得见的东北》是从大砍伐年代到大禁伐时期,东北林区历史变迁的速写。
  作者李青松作为林业部门的文化工作者,经年深入林区采访,熟悉林区人的情感、生活与命运,他用人性化的视角,既书写了林区开发者“林老大”的艰苦与奉献、赤诚与自豪,又续写了“大禁伐”初期的衰败、失落与困惑,还写出了产业转型、观光旅游业兴起、棚户区改造后自救的欢欣与希望。其中,不乏鲜为人知的奇闻趣事和凄美的爱情故事,把人类的生存现状与情感,同山水林草、动物的命运融为一体,让人类活动成为大自然奇妙生命力的重要组成部分。
  大自然是紧密联系天地万物的综合体,通常我们只能看到它的表面。他们内部的关联密码,只有细心观察研究、有科学素养的人,才能破解。
  在小兴安岭和长白山的原始红松林上空,常常弥漫着黄色的烟雾,而六月下旬又会降下黄雨。李青松对这一自然现象做了解释:高大的红松上,开着无数朵花,雌花在树冠,雄花在其下,黄色的雄花花粉乘着微小的气囊飘到树冠,去与雌花结合,随着气流在上空的飘流,这就是红松林上空的黄色烟雾。雨点冲刷着花粉降下来,就形成了地面特有的黄雨。“雷是与地下的金属矿物质对应的,打雷就是雷与地下的矿物质对话。”神秘的气象、天与地的联系在这里变得通俗易懂。
  森林最大限度地接纳了雨水,涵养了水源。“一棵红松就是一座小水库,红松林里下两个小时的大雨,地表上也没有径流,都被红松根部储存起来了。”书中引用生态学家王站教授的话,阐明了森林与水的关系。
  山生林草,林草储水,水生万物。在李青松的认知里,“森林里从来没有剩余物”,“每一孤独的灵魂,都在孤独处找到了自己活下去的理由”,众多的孤独者构成了大地上看不见的“生命之网”。例如枯木,不再与生长着的树木争夺生长空间,却可以作为养料源源不断地供给新生命萌发和生长,在它们的残骸、废墟上,繁生的天牛幼虫可以成为啄木鸟的美味佳肴,滋生的蘑菇,将一切消极的能量分解、吸收、转化,建立起生态系统中新的法则、新的秩序、新的景观。枯朽的树洞还是熊、貂、松鼠,以及虎、豹、猞猁等动物的栖息之地。大马哈鱼回游到出生地产卵,用它们的尸体作为幼苗最初的食物来源,就如同大海“一鲸落,万物生”。这种以自我牺牲维持种族繁衍的行为,为林区增添了神秘和悲壮色彩。
  汪曾祺曾经引用法国存在主义者加缪的说法,任何小说都是“形象化了的哲学”。《看得见的东北》也为读者提供了二维甚至多维的思考空间,让读者在审美和愉悦的同时,得到智慧的启迪。
  林区的城镇因伐木而繁盛,也因禁伐而衰败。林业、采矿业、油气田等资源依赖型企业,总有资源枯竭停工停产的时候,在红火的时候,就要未雨绸缪,在资金积累、职工生活设施完善、企业转型、人员分流等方面应提早谋划。否则,当那一天来临的时候,难免陷入窘困尴尬之地,留下一系列的问题和遗憾,这样的教训不胜枚举。李青松在书中反思:“棚户区是林区的特色。”“棚户区是林区的疮疤。”“过去日子好过的时候,怎么就不知道多盖房子,盖好房子呢?林区的木头不是多的是吗?”这种具有普遍性的现象,既有时代的局限,也是人为的结果。在此,作者做了一个善良的提醒。
  自然生态文学创作的主旨,归根结底还是回归到人的醒悟。当年赵忠祥解说的电视专题片《人与自然》热播时,就有人提出,看了《动物世界》,让我们对人类行为的理解更加深了一步。
  “蜘蛛织网捕食,不用阴谋和诱饵,所有的动物都是自投罗网,那些莽撞的赤脚昆虫,那些行事草率、过于自信的飞蛾,那些涉世不深、阅历浅薄,甚至有些吊儿郎当的蜻蜓和蝴蝶……”“那张网就那么安静地悬挂着,以时间静待一切。”李青松由此发出“越是活跃的东西,遭受厄运的可能性越大。”
  李青松喜欢直立挺拔、傲视霜寒的松树,尤其欣赏落叶松的风格。他称赞道:“越是阴坡,落叶松越是长得茂盛。落叶松品性坚韧而谦虚,仗义而负重,不蛮霸,不张扬。它节制而内敛,在秋天集中落叶,是为了保存能量以适应严寒的冬季。”在桦树小镇,李青松看到台车上放置着两根粗大的水泥“原木”,与其说是纪念森林曾经的壮观,不如说是为森林之巨木铸造的无字墓碑!李青松感叹:大有大的好处,也有大的毛病,“大”该回到自己的本原去,“大”失去制约,就会离谱儿、走调儿。
  关于貂的命运,李青松评论说:“貂的不幸,在于其皮毛的名贵。正应了一位诗人说过的一句话:美,从来都面临着灾难。”美,本身有罪吗?
  这些颇具哲理的警句,仅仅是给林区和林区人的忠告吗?
  社会也是个“大森林”。人如草木,人有的时候还不如草木。在书末的《后记》,作者用以结尾的一段话耐人寻味:“当你翻开这本书的时候,也许在书中你看见另一个东北的同时,还会看见自己。”
  信夫!诚不我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