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新海

　　昨夜一场悄然而至的春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宿。早上起来，风轻云淡，空气中弥漫着芳草的清气。像是被什么牵引着，我习惯性地来到青云大街，漫步“樱花大道”。
　　每年春天，看青云大街上的樱花，已成了小城人赏春的重要标志。不来走一走、看一看，这个春天就好像没过完整似的。记得20多年前，这一片还是参差错落的庄稼地和零星散落的村庄。后来城区往北发展，市北区从无到有，一栋栋楼立起来，一条条路铺开来，这条青云大街就成了新城区的主干道。刚栽这些樱树的时候，我每天上下班都要经过这里，看着细弱的苗子用竹竿扶着，叶子也稀稀拉拉的，真为它们着急，没想到会长成今天这般模样。这些年，它们渐渐长高长粗，枝丫慢慢铺开，花开得一年比一年繁盛。小城的人们也看着新城区从荒凉到热闹，从冷清到繁华。这樱花的根，也深深扎在了这片土地的记忆里。
　　盛花时节，整条街就成了画。樱花粉的像霞，白的似雪，一团团一簇簇，挨挨挤挤地缀满枝头。常有穿着唐装的姑娘结队来拍照，她们站在花树下，你推我搡，嘻嘻哈哈，人面樱花相映红，倒分不清是花开得好看，还是人更好看。扛着相机的拍客，对着一朵花反反复复地调着光圈；年轻的妈妈抱着孩子，让小孩伸手去够低垂的花枝；还有推着轮椅的中年人，放慢脚步比划着，车上的老人眼里闪着光亮。花影里，绚丽的樱花簇拥着张张笑脸，就这样热闹着、烂漫着，整个小城的春天，仿佛都聚在这里了。
　　倏然间，一场风雨过后，樱花已开始飘零，洋洋洒洒，漫天蝶瓣舞霓裳，遗落满地红带雨，不禁令人满眼离殇，生出些许惋惜、惆怅和伤感。欧阳修的那句“游人不管春将老，来往亭前踏落花”，怕就是这种心情吧。
　　说来也怪，年年看樱花，这些年下来，我倒慢慢喜欢上这落花的景致来。花开是生动的、张扬的，恨不能把所有的美都捧出来；花落却是沉静的、内敛的，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我蹲下身，轻轻捧起几朵落花，还带着水珠，润润的，凉凉的。抬头看，又有花瓣不断飘下来，在阳光里闪着光，慢悠悠的，好像还有些恋恋不舍。我忽然觉得，它们不是在告别，而是在讲述这个春天里的故事。笑看落花，原来也是一种美好，一种感动。
　　花开花落，春去春来，年年如此，这是天地间最寻常的道理。王国维有两句诗写得好：“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樱花从含苞待放，到挂满枝头，留给人们的是赏心悦目的无限美好。她灿烂过，芬芳过，这就值了。如今落下来，是花经历了、成熟了，也是走完了该走的路，留给人们的是无尽的留恋和遐思。
　　花落无声，她是无私的、坦荡的。她在淡然、果敢中悄然飘落，不留恋于艳丽照人，为了迎接枝繁叶茂的夏天，甘于心素如简，义无反顾，把每一次绽放都当作唯一，把每一次告别都当作新生。过些日子，这些落花就化成了春泥，再滋养着这些树。明年的花，就在这一地的落花里头藏着呢。
　　其实，人生也如同一场花开花落。昨日再辉煌，也要成为美好的记忆；今日再精彩，也要成为明天的历史。关键要像樱花一样，即使瞬间绽放，也要灿烂明媚；即使凋谢飘落，也要淡然坦荡；既能如约盛开，又能优雅落幕。面向未来日子，心里始终揣着热情和希望，走出一路风景、一路芬芳。
　　来年春天，我还要来这青云街头，再看一场花开花落。我知道，到那时，樱花依然会娇艳地绽放、动人地飘落。我们相约在这里，并肩走着，看花满枝头，看落英缤纷，就像看着我们的日子，一年又一年，安静而丰盈地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