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钟顺
自己于多年阅读实践中,逐渐领悟并打磨出了一条品鉴之“道”:衡量一部文学作品是好是孬的重要标志,就是看其有无出奇出新的文学意象。按照这个标准看过去,那么赵德发先生的长篇小说《大海风》和散文集《擎灯之塔》,无疑俱是出奇出新的上乘之作。
其妙在于虚实相衬中,一如“人面桃花相映红”。为此我们不妨选择这样一个视角,或者说将视角转向此处,转向二者之间的关联性,转向二者之间的天然内在联系——《大海风》和《擎灯之塔》都是以海洋为元素,一个为虚构之作,一个为非虚构之作。在这里,虚构之作应是以虚构之笔反映真实世界;而非虚构之作则以写实之笔描绘凡间盛景,虚实之间相互映衬、相得益彰。
众多具有独到视角的读者看到,当作者以《大海风》的虚构之笔搅动百年前的黄海风云,又以《擎灯之塔》尤其是第一辑的写实视角锚定当下的海天日常,其早已模糊了虚构与非虚构的体裁边界,在虚实相生间搭建起了一座联通历史与当下、个体与时代的精神桥梁。这种妙处,恰似月光洒在海面上,虚构是浪涛翻涌之银辉,写实是沉静伫立之礁石,二者彼此呼应关照,成就了这一片兼具灵动与厚重的海天之境。
首先,《大海风》的虚构叙事绝非空中楼阁,它的每一缕情节脉络,都深深扎根于作者30余年海洋观察与实地采风的真实土壤之中。作品中1906年至1937年的北方海域,既有“台风夜巨浪惊涛撕裂船只”的狂暴细节,亦有“月虹悬于天际”的静谧奇观。这些生动的海洋图景,并非凭空想象,而是作者多次跟随渔民出海、在风暴中亲身体验后凝练而成的艺术表达。作者曾在一次讲座中坦言,为了还原真实渔家生活,他曾长期驻扎在渔村,与船老大彻夜长谈,记录下诸如“菠菜汤”等渔船的命名由来,以及台风来临前渔民加固缆绳的娴熟手法,甚至是海风中咸涩的鱼腥味与柴油味的细微差别。这些真实的生活碎片,最终化作《大海风》中邢昭衍货轮甲板上的锈迹,还有渔家女织网时指尖上的纹路,让虚构的故事拥有了可触摸的质感。
这种写实的底色,在《擎灯之塔》的“海天之间”即第一辑中体现得更加直接。作者以娴熟优美的笔触,将唐岛湾潮汐的涨落节律,以及鲅鱼圈退潮后沙滩上的螃蟹纹路,甚至是灯塔守望者擦拭灯罩时的细微动作一一记录。当我们在《大海风》中看到邢昭衍在风暴中紧握舵盘时,便能在《擎灯之塔》的文字里感受到真实渔民面对台风时的紧张与坚韧;当小说里的渔家歌谣在海浪中飘荡,散文中记录的渔家号子仿佛也在耳边响起。如此,无论虚构还是写实,都以海洋为共同纽带,由此实现了细节的双向印证,让虚构的故事不至于悬浮,也让写实的记录拥有了文学的张力。
其次,作者的写实并非虚构,也并非是对现实的机械复刻,而是始终以虚构的艺术思维为指引,在真实的日常中捕捉诗意的微光。在《擎灯之塔》中,其写海边的螃蟹“排着队进行神秘的仪式,爪子在沙滩上划出无声的诗行”。这种带着浪漫滤镜的观察视角,正是从《大海风》的虚构叙事中延伸而来的审美自觉。他不再满足于记录潮汐的物理时间,而是将潮汐比作“生命的呼吸”,涨潮是激情的迸发,退潮是沉思的沉淀,让写实的场景拥有了哲学的厚度。
而这种虚实交融的妙处,在灯塔意象中展现得尤其淋漓尽致。《擎灯之塔》里的灯塔是真实存在的物理建筑,是守护船只安全的功能性设施;但在《大海风》中,它却化作主人公实业救国理想的精神象征。当邢昭衍的货轮在风暴中迷失方向时,远处的灯塔之光成为他坚持下去的希望;而在《擎灯之塔》里,作者站在真实的灯塔下,联想到的却是小说中那个在时代浪潮中坚守信念的企业家。此时的灯塔早已超越了建筑本身,它既是非虚构的地标,也是虚构的精神图腾,虚实之间的边界在此消融,只剩下跨越体裁的精神共鸣。
再次,《大海风》与《擎灯之塔》之间的内在联系,本质上是虚构与写实的双向奔赴。虚构从写实中汲取力量,让故事拥有真实的温度;写实从虚构中获取灵感,让日常拥有诗意的升华。当《大海风》里邢昭衍沉船的废墟上,新的渔船开始建造,这虚构的场景就与《擎灯之塔》篇章中,作者站在新渔船上凝视潮汐的写实画面形成互动,共同诉说着“毁灭与重生”的永恒主题。
当然,这种双向奔赴同时也体现在文化思考层面。在《大海风》中,作者通过虚构的邢昭衍与卫礼贤的交往,展现了中西方文明的碰撞与交融;而在《擎灯之塔》中,他则通过写实的笔触,探讨了海洋文化与农耕文明的对话。虚实两种书写方式,共同指向了作者对文化传承与创新的思考,让其创作既有历史的深度,又有现实的关照。
而更为精妙的是,作者在虚实之间搭建的桥梁,最终指向了对人类共同命运的思考。无论是《大海风》中邢昭衍在时代浪潮中的沉浮,还是《擎灯之塔》里渔民在台风前的坚守,都展现了人类在自然与历史面前的渺小与坚韧。由此,虚构的故事让历史变得鲜活,写实的记录让当下拥有深度。二者有机交织在一起,就让读者既能触摸到百年前黄海的温度,也能感受到当下海洋的脉动,最终在虚实相生中,读懂人类与海洋永恒的对话。
作者曾说:“海洋是流动的历史,也是永恒的现实。”而《大海风》与《擎灯之塔》,正是作者对这句话的最佳诠释,实现虚构与写实互相兼容,成为观察海洋、书写时代的两种方式。二者在虚实之间彼此映衬,共同奏响一曲关于海洋、历史与精神的艺术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