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小石桥

(2026年05月08日) 来源:潍坊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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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树文

  老家贾悦镇的太古庄河上,还横卧着那座简陋的小石桥。
  石桥为双孔平板结构。桥身由碎石筑成,桥面由各种形状的石块砌成。石块平展、光洁、有序铺排,延伸成一幅朴素的画。
  组成桥面的这些石头,在经历了岁月的磨砺之后,没有了当年的锐气和棱角。那记载着寺庙事迹的石碑,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桥面上,文字早已漫漶,难以辨识。
  谁也说不准,小桥何年何月由何人建成。更无人知晓,小桥曾扛过了多少车轮,托起了多少人的脚步和梦想,身边发生过哪些沧桑与故事……
  当一抹晨曦,刚刚撕开夜的帷幕,村庄里勤快的人们就在一声声鸡鸣狗吠中陆续起床,挑起水桶到村中那口老井中去汲水了。清冽甘甜的井水,在村民们的水桶中,如碎琼乱玉一般晃动着,跳跃着,欢呼着,经过那座平坦的石板桥,然后便到了家家户户的瓮和缸里,给世世代代生长于斯的人们带来了温润和滋养。
  小桥连接南北,连结了老井,也连结了远处的田野和集市。一年四季,春夏秋冬,这里总是在上演着热闹动人的光景。
  每逢春天来时,大地复苏,从沿河的村落到十里八乡,凡是居住太古庄河以南的人,都早早地开始了一年的规划。他们会赶在谷雨之前赶着马车或推着小推车通过这座小石桥,来到镇中心的供销社,置办种子、化肥、农药等生产资料。每个人心中的希望,也便随着那满载的一车车货物,栽种在那片丰腴的原野上,发芽、开花、绽放……夏日里,住在河北的人们则会早出晚归,往来穿梭,精耕细作。他们将疲惫留给了土地,将愉悦和轻松留给了石板小桥。秋季来临时,桥面上更是泛起了歌声,村民们或粗犷或柔美的嗓音漾起微波,浮动在水面上,颤动在蒹葭稀稀浓浓的纤叶之间,醉了鸥鹭、乐了群鸭。当寒冬来临,那勤快的村妇和村姑们,依旧早早来到石桥,砸碎冰河,浣纱洗衣。她们笑说丰年,俏丽的容颜绽放在清波里,一波慰藉和欢愉就荡漾在心窝了……
  如果在二、七集日,四方的商贾云拢而来,这里便更涌动着热闹而繁华的时光。不管是赶车的马夫,挑担的货郎,还是满载着猪崽儿的小推车,铁匠拉着砧子和风箱的地排车……在黎明刚刚开启时,他们就不约而同相随着那“咯吱咯吱”的伴奏声嬉笑着从远方奔过来了。稍后,吃过早餐的人们也陆续赶来,一路上说说笑笑着,不宽的桥面上便充盈着问候声、咨询声、戏谑声。
  近百年来,小桥就是这样过来的,它是村民们的依靠,是他们祖祖辈辈生生不息的底气和快乐的源泉。
  每逢雨季,河流涨溢,汹涌的河水裹挟着泥沙从上游咆哮着滚滚而来,冲击着小桥时,那更是一幅壮丽而别致的有生命的图景。站在小桥东面不远的崖头上向西俯瞰,浊浪从上游打着旋儿疾速下泻,漫过了桥面,一条十几米长的瀑布便悬挂在桥上,发出千军万马的呐喊。
  无数的孩童,完全赤裸着身子,并排着站在桥沿上,争先恐后往滚滚洪流里钻来钻去。有着良好水性的孩子们会一个猛子扎入水中,顺水潜游几十米,直到东面的崖头脚下。而后便直起身来,逆流上行。然而水流实在太猛烈,实在抵御难当之时,便艰难地走上岸来,再一溜儿小跑回到石桥上。再排队,再冲刺,再潜游……周而复始,乐此不疲。
  石桥上面的那个土坡,更记载了村民们难以割舍的亲情。还在上小学的时候,每逢下午放学,我们都会眼巴巴地望向不远处那村庄的地标——小石桥,望向小石桥北面那个高土的坡。一旦有人影的晃动,有洁白的银幕挂在了杆子上时,我们的好心情就随之来了。
  天还没有完全黑,蝙蝠已然在空中翩翩起舞,石桥上也已经人头攒动,再也不留下一点空隙。光影流转,音响慰藉,银幕形象的高大或者卑微让人们认识了正邪善恶,更有了精神的洗涤和指引。
  一片终了,银屏归于沉寂,桥面上再次泛滥起喧嚣的空气。
  而电影放映既罢,当熙熙攘攘的人群怀着满意的心情各自归去,人们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讨论着电影里的剧情,便开始感怀于主人公悲惨坎坷的命运,总会引来几声叹息和唏嘘声。也会引来谁人的忿忿不平、慷慨激昂。一种或正直或悲悯或雄壮刚劲的力量便在人们的脏腑之中暗暗滋长了。小小石桥,便也升格为村庄的露天影院和教育基地。
  小石桥还是集市上的说书场,是乡村文化娱乐的喧闹之重地。在那说书人的口若悬河与纵横捭阖中,陪伴着人们,度过了多少艰难苦涩又寂寥的日子。
  路漫漫,石桥却是坦途。岁月沧桑中,它承载着历史的车轮,一直与人们一起,在筚路蓝缕中记载下一页页前进的篇章。
  随着小镇外环路的建成,小桥上越来越少有人走,越来越冷清,人们与小石桥的关系愈发疏远陌生。曾经的地标,愈来愈荒凉,即将沦为一座废弃的小桥。然而,人们那种对它的不舍的情愫、感念的精神,成为了刻在骨子里存储在记忆里的亲情。
  岁月悠悠,小桥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