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斌

　　清乾隆二年（1737年），清廷选用贤员，革除杂税，豁免漕银，兴办水利。浙江海宁修建鱼鳞石塘，防御潮水侵袭，保障杭嘉湖一带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
　　五十五岁的高凤翰，左手挥毫，写就一件草书作品，里面有不少直抒胸臆的诗句，如：“恰对黄山住六年”“饱食烟火即为仙”“却等白衣送酒来”，最后款署“残春漫漫写春荫，乾隆丁巳南阜老（人）痹左手”，后钤“老阜”“西园”“高凤翰印”，另有“海上归云”引首章、“胶州海上庐法氏珍藏”压角印。笔墨酣畅淋漓，意境深远。
　　曾任江苏泰州坝监掣的高凤翰，对水利事业十分关注，海宁的水利工程令他欣喜。民生之苦有所减轻，又正是烂花如雪的晚春，性情正直、体恤民生的高凤翰有一些欣然，那一挥而就的词句，不只是写给自己的，也是写给苍生的。
　　回顾高凤翰的一生，难免百感交集。清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高凤翰出生在山东胶州的书香门第。父亲高曰恭为举人，叔父高曰聪是进士。高凤翰曾任安徽歙县县丞、江苏泰州坝监掣等。为官期间，他忧国忧民、清正廉洁，一切听从内心的召唤，但仕途坎坷。
　　清雍正八年（1730年），高凤翰的好友卢见曾因得罪贪官污吏致使谤声四起，高凤翰也被当成同党一起打入大牢。这番牢狱之灾让他遭受重大创伤，原有的风痹病急剧恶化，右手从此病废。经过一系列波折，高凤翰在清乾隆二年隐退，去官后流寓扬州。
　　高凤翰显然是个爱起别号的文人。他的别号因地、因时、因病等起了40多个，是不折不扣的“别号达人”。而他的声名鹊起，也跟他那戏谑意味的别号相关。
　　高凤翰写了一首《行书七绝》：今弟英风日突兀，老兄痴骨久支离。厚颜难效千秋祝，素手惟将一首诗。款署：上巳佳节为研村弟生朝之祝。南阜老兄翰左手。
　　高凤翰的另一首《草书斋夜五律诗轴》：纸帐生虚白，深斋夜气虚。石幢高突兀，盆树细扶疏。化蝶留残梦，端居愧敝庐。萧晨门不启，寂寞对床书。款署：斋夜一首，为衣老表侄糊壁。南阜凤翰左手。
　　这两首诗里面，都有高凤翰“左手”的落款。右手病废后，面对生理上的病痛，他没有退缩，开始用左手进行创作。与右手书法严谨工整的书风不同，高凤翰左手书法字形结构更为夸张，线条似断非断，整体呈现出生动老辣的书风。其左手所作的隶书联“道德之言五千以退为进，安乐之窝十二反客做主”，笔墨酣畅，墨色变化丰富，笔画呈现出飞动之势，颇具古意。
　　高凤翰右手残废后并不自怨自艾，改用左手挥洒翰墨后笔愈苍辣。有人说：其书法分为右手时期与左手时期，左手时期作品被视为艺术风格转变的重要阶段。
　　旷达的高凤翰自嘲为“南阜老痹”，这样的外号他给自己起了大串——半亭、老阜、废道人、尚左生、丁巳残人等。
　　左手时期高凤翰的行草书作品受到了清代碑学的启发，增加了浑厚沧桑感。经过探索，高凤翰的左手书法十分受人追捧。和他同属“扬州八怪”兼好友的郑燮作诗曰：“西园左笔寿门书，海内朋交索向余。短札长笺都去尽，老夫赝作亦无余。”
　　“扬州八怪”是一个群体，不是实数，开始可能核心代表人物是八个人，但是后来“扬州八怪”形成了一个风格相近的艺术群体。右臂病痹后仍以惊人毅力成就“西园左笔”的美名，高凤翰凭这一点就足以跻身“扬州八怪”行列。
　　从潍坊市博物馆收藏的清高凤翰左手草书十二幅屏，可窥见其左手书法的精彩之处。
　　高凤翰书法生拙奇崛，左手执笔打破了束缚，中锋、侧锋往复并用，线条有力，笔画粗细生变，强化了线条的骨力与张力。字形错落有致，动态强烈，左低右高或左倾右倚，笔画长短、疏密对比夸张，具有强烈的视觉冲击力，体现“宁拙毋巧”的艺术主张。章法布局上，高凤翰的字与字、行与行之间形成强烈的空间张力，“乱中求序”，体现出抑扬顿挫的音乐感。
　　没错，书如其人。字里行间，布局章法气韵笔法，都凸显了高凤翰的真性情，其作品具有宋人雄浑之神、元人静逸之气。他的为人亦是如此。
　　但左手书法的成名，似乎掩盖了高凤翰绘画作品的光辉。
　　秦祖永《桐阴论画》评高凤翰的画作道：“离奇超妙，脱尽笔墨畦径，法备趣足，虽不规规于法，而实不离于法。”
　　高凤翰的《荷花图》，故宫博物院藏。绘荷花于秋风中若俯若仰，似显似藏。荷叶或以浓墨泼染，以示勃勃生机，或以赭色晕染，以示萧索凋败。洒脱不羁的笔墨间，尽显作者豪放旷达的胸臆。
　　《雪景竹石图》，绘湖石耸立，秀竹盈雪，冬日清冷跃然纸端。画石以染代皴，尤富质感，写竹则行笔快捷，浓淡相映，妙趣横生。
　　许多的标签，贴在了高凤翰身上。他是“扬州八怪”里面唯一的北方人，他是郑板桥的偶像，他和蒲松龄是忘年交，他是诗书画印的全才，他是清代有名的“金左手”。
　　高凤翰是个全才式的人物，他的书法、绘画、诗作、篆刻和研究砚的成就都令他在中国艺术史上占据一席之地。高凤翰一生除了留下大量书画作品外，还作诗3000多首，其诗集被收入《四库全书》。他收藏、制作印章5000多方，他的印以窥见太始为第一要义，开创了齐鲁印派之先河。他所著的《砚史》，是一生诗书画印艺术成就之大成。
　　在扬州生活的那些年，高凤翰以卖画维持生活，与众多大师切磋技艺，更是与郑板桥结为“芝兰之交”，郑板桥的篆章大部分出自他手。
　　高凤翰的“西园左笔”在画坛很有名，据说，很多人从高凤翰那里要不到作品，就去找郑板桥帮忙，郑板桥也没有那么多，只好临摹高凤翰的作品送人，最后连他临摹的“赝品”都被要得一张不剩。
　　在今天，我们还可以走进潍坊市博物馆，去欣赏高凤翰左手草书十二幅屏，其横画藏锋，显得圆润厚重；捺脚之处，万千变化，透露出一种朴拙之美。我们品读着一个人左手之下写就的风景，心底不时传来一位正直文人的温暖和善意、朴实和坚韧。高凤翰给我们的心灵滋养将会绵绵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