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贵钦
大约40年前,我正读初中,暑期回老家,锄了一回地。这是我从小到大记忆最深的一次劳作。我们一家四口,从老屋出发,走了很久才到地头——湖地漫漫,满眼庄稼。我当时自诩长大了,特别卖力气,但是,很快就累瘫了。因为钻在玉米地里,细长粗粝的玉米叶摩挲,胳膊和脖颈很快就刺挠难耐,且必须弯腰方可用锄头锄地,把草连根拔起,那腰酸涩胀痛,站着痛坐着也痛。但是只能咬牙坚持,可抬头看看——还是一眼望不到头。父母说,这块地细长,长200米。
不知流了多少汗,终于锄完了。回家后,用开水泡了两个煎饼,又倒了些酱油——虽然从小到大吃过无数次,可这一次的回味最深,那香甜,别提多好吃了。
父母退休后,回到老家买了一套房子,装修之后,南北通透,窗阔墙明。闲暇或假期,我就带着孩子回来住上几天。这楼房在村西北,楼西、楼北都是庄稼地,夏天可以看到一片片整齐而丰硕的庄稼,冬天则平整空阔,几排高大突兀的杨树之间,是绿油油间杂淡黄的麦田。一开始父母就在楼前开了一块菜地,种些白菜、萝卜、大葱、香菜、小油菜,吃不完就送给左邻右舍;在楼西庄稼地头种了一溜玉米,撒下一些豆角种子,玉米长得茁壮,豆角结得肥硕,三天两头就能摘半瓢,易炒易熟,且满嘴留香,顿顿吃也不厌倦。
今年夏干旱,秋却雨水绵绵,地里水汪汪的。一天我透过窗台看田野,玉米已掰完,玉米秆仍留在地里,槁枯干硬,斜斜支楞着,风吹过发出“哗啦啦”金属样的铜音。肥硕的喜鹊在地里散步,一群群麻雀盘旋着。我忽然想起40年前锄草的那次经历,便问父母还记不记得那块地在哪里,父母笑着指了指楼西边,也就20米远处,说地就在那里。我大吃一惊,从阳台看,又到北窗看,看来看去,怎么也不像200米长;又从楼上下来走到地头,正是一片玉米地,朝北望去,还是一眼望不到头。心想,原来我并没有远离,反而是离它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