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克奇
第一次见到风筝,我十八岁。
那时我刚考进一所中专师范,学校所在地是一个县级市,虽然不大,但因为曾是古九州之一的州府,文化底蕴和气度气象很不一样。小城里除了我所在的师范学校,还有好几所中专和大学。同学们来自四面八方,也把各自家乡的特产带到了这个小城,既热气腾腾又多姿多彩。
那个秋日周末的午后,操场里突然响起一阵阵大呼小叫。正在校园里边散步边就文学创作进行深入探讨的我们学校蒲公英文学社的几个骨干,立即循声跑去。此时操场上已聚集了上百人,大家都把头使劲仰着,目光齐刷刷聚焦到天空里那只展翅翱翔的风筝。
那只风筝的造型是一只可爱的小燕子,颜色花花绿绿的,很艺术。那个同学的放飞技术很娴熟,单凭一根细细的长线,就把天上的那只风筝控制得牢牢的,让它升高它就升高,让它俯冲它就俯冲,这期间还出现了几次高难度动作,有惊无险的,惹得那些欢呼声直冲云霄。
也正是因为那只风筝,这个同学博得了很多女生的喜欢,把我们好一顿羡慕。我还据此写过一篇两个少男少女以风筝为媒的爱情故事,过程很唯美,结局却有些凄凉,文章的结尾句是:就像天空里的那只风筝飞着飞着突然断了线。这样的句子现在看来有些俗气,三十年前却还获过一个省级征文奖。
从此我的心里就有了一份风筝情结。而在此之前,我只知道除了飞鸟和云朵,能飞上天空的只有飞机。在高空飞驰而过的真飞机一年看不到几次,可遇不可求,我就迷恋上了纸飞机。我叠纸飞机的水平在班里数一数二,不仅花样多,最重要的是飞得高飞得远,几乎每次比赛都能夺得头筹。
后来我才知道,风筝也叫纸鸢,最早可追溯到两千多年前的春秋战国时期。相传墨家学派的代表人物墨翟经过三年研制做成一只木鸟,成为最早的风筝起源。后来木匠鼻祖鲁班用竹子改进墨翟的风筝材质,做成的风筝“上天三日而不下”。东汉蔡伦改进造纸术后,人们开始用纸裱糊风筝,称为“纸鸢”。南北朝时,风筝开始成为传递信息的工具。宋代以后,风筝在民间广泛流传。“柳条搓线絮搓棉,搓够干寻放纸鸢。消得春风多少力,带将儿辈上青天。”“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对此古诗文中多有记叙。
潍坊是风筝的发祥地。据载墨翟和鲁班制作古老风筝的地点就在现在的潍坊市西南部地区。明初潍坊杨家埠的杨氏祖先自从山西洪洞县搬迁至此后,就开始发展风筝制作与年画创作,且不断兴盛。潍坊风筝题材丰富广博,设计独具匠心,采用了国画技法与年画风格相融合的画工,具有浓郁的乡土气息和独特神韵。据《潍县志》载:“清明,小儿女作纸鸢,秋千之戏。纸鸢其制不一,于鹤、燕、蝶、蝉各类外,兼作种种人物,无不惟妙惟肖,奇巧百出。”
在漫长的发展历程中,潍坊风筝中蕴含的文化艺术元素日益饱满,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文化体系。自1984年开始,潍坊每年都举办一届国际风筝会;1989年,国际风筝联合会在潍坊成立;2006年,潍坊风筝制作技艺被列入国家级非遗名录,涌现出了一大批国家级乃至世界级的风筝制作大师。现在世界上70%以上的风筝,都出自潍坊。潍坊也因此被称为“世界风筝都”。得地利之便,我经常去杨家埠和潍坊风筝博物馆参观,每每沉浸其中不能自拔。
放风筝,看起来简单,实际操作起来却不容易,可以说既是个技术活又是个体力活,我在一位好友手把手的教授下,学了好多次才勉强成功。这事容易上瘾,自成功放飞第一只风筝,我就对此乐此不疲。如今二十多年下来,我不但收藏了许多风筝,放飞技术也日臻成熟。不管春夏秋冬,只要一有时间我就带着它们去公园广场或者郊区空旷地过过瘾。
每次看着慢慢升起、在天空里翱翔的风筝,我的心情都会变得轻盈而兴奋。那样的时刻,自然暗含了我对天空、对更高更远处的无限向往。我也知道,不论它飞得多高,都必须有那根线给牵着。对于人来说,这里面蕴含着极大的寓意。正如清代郑用锡所言:“昂藏意气入云烟,喜放风筝到九天。要识扶摇能直上,全凭一线手中牵。”
那一年的冬天特别冷,也特别漫长,像极了我所经历的那段人生低谷。万般苦闷之中,我突发奇想要亲手制作一只风筝——老鹰风筝。这对于笨手笨脚的我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挑战。我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决定去做一只。足足半个月的时间,我一有时间就进入到地下室里,心无旁骛地研究风筝的造型结构、飞天原理,想尽一切办法筹备所需的材料,并小心翼翼地去尝试。很多事情不做不知道,一做就知道了其中的难。经过反反复复数十次的失败以及不断改进之后,那天晚上十点多,我终于做出了平生第一只风筝。
虽然那只风筝造型简单,模样也有些粗糙,我却迫不及待地要把它放飞到空中。在小县城里,冬天晚上十点多已基本进入梦乡。我怀揣一颗既兴奋又忐忑的心,带着那只刚刚诞生于自己手中的风筝走向附近的广场。偌大的广场空无一人,天上的月亮并不太亮,满天的繁星却在天幕里闪闪烁烁着,风儿也善解人意似的不太大也不太小,足以托举起一只风筝的飞翔。
带着一种神圣的仪式感,我认认真真地做好每一项准备工作,拿足架势去进行放飞,一颗心紧张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谢天谢地,那只有些笨拙的风筝果然飞了起来,并且一点点地越飞越高,最后几乎要消失在朦胧的夜色里。但是我手中的那根细线很明确地告诉我,它飞得既高又稳。那一刻,我的心也仿佛被它带上了高空,一下子就变得高远辽阔起来,多日里累积起来的那些郁闷和悲伤瞬间土崩瓦解。
那是我扎制的第一只风筝,也是我第一次在夜晚放风筝。我的心里,从此就永驻了一只夜空里的风筝。我和它,亦成为彼此的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