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莲
好像一切都在不经意间。不经意间,风有了凉意;不经意间,满树碧绿洇出黄晕,地上有了黄的甚至绿的落叶。
不经意间,又一个秋天来了。经历了春的萌动,夏的成长,成熟的自要饱满,而繁盛过的终究要陨落,于是在文人墨客笔下,“秋”是“悲”的连体儿,即使偶有“我言秋日胜春朝”的引吭高歌,也成不了什么气候,反而愈让人生出“秋毕竟是秋”的感慨。正如自然也有落幕之时,上演了一个春天一个夏天的生命之歌,必将经历秋的休整、冬的酣眠,然后等待又一声春雷。自然也需要月盈月亏的张弛之道。
直到有一天,也是在不经意间,看到了那满树金黄的银杏,我才对秋有了另一种认识。
从来没有见过,也没有想过,秋天的树叶可以这样的黄。见过因为耗尽了所有的水分和生命而惨黄的法桐叶,见过好像还未舒展尽筋脉却突感霜露而皱缩赤黄的梧桐叶,见过虫咬霜打黄绿驳杂的白杨叶,还见过尚是青绿却不知何种原因已枯落的种种落叶,也见过经霜之后赤红如血的枫叶。可唯独第一次这么真切地凝视秋天的银杏叶。
整个银杏树在高远的秋空下,如擎着金黄的火炬,灿灿地燃烧,让人怀疑除春夏秋冬四季之外,宇宙专为银杏的金黄另安排了一个季节。它们黄得如此均匀,没有一片树叶,没有一根叶脉不是纯正的金黄,没有鹅黄、明黄、暗黄、灰黄、赤黄等的混杂与过渡。世上最高明的画家或者最认真的孩童也未必能涂抹出天地间这样的片片黄叶。到底是什么让它们好像一夜之间全部褪去绿衣着上黄袍?
拣一枚黄叶轻轻托在掌心,细细地端详。那小小的扇形的叶片通体明净,边缘部分有点轻微上翘,像小姑娘微微抿起的唇。它静静地躺在我的手心,娴雅淡定,没有大红大绿的张扬,也没有衰落飘零后的萎靡。莫非这“落黄”早已洞悉“化作春泥”的使命?轻轻抚摩着那滑滑的蜡质表面,爱怜地把它放在尚不高大的树干下。
银杏树的生长极其缓慢,几十年也不过碗口粗细。树干也是直直的,极少有像白杨、梧桐、柳树那样的枝枝杈杈。银杏的叶片就像片片都从树干上直接长出来一样,所以整个树身让人感觉瑟瑟的。在姹紫嫣红的春天里,在绿树浓阴的夏日里,并不显眼,没有多少人去注意它。当然,如果它是棵成百上千年的银杏树,那另当别论了。可是,一当秋风起,往日伶仃的银杏,便身裹黄氅凸显于天地间了。
深秋里这个金黄的世界,那满眼的金色一直铺排到人的心里。满树的金黄比浓绿更能让人感觉到生命的张力和底蕴。那是经历了大红大紫、大起大落之后的沉稳内敛。那是另一种成熟,一种洞察一切之后的睿智,一种云淡风轻的从容,正如一个阅尽人世悲欢离合、生生死死的智者。
满树金黄的银杏,让我们领悟:陨落原来可以如此辉煌,结束原来可以如此盛装!
收获后的秋,原来可以如此华美,谢幕也可以如此轰轰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