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斌
文物工作者在对青州龙兴寺遗址佛教造像窖藏进行抢救性发掘的过程中,发现有三件造型别致,如今它们收藏于青州博物馆。
东魏童稚脸型的菩萨像,面相圆润,面型饱满,小嘴,上唇角凸出。
北宋少女头像,陶塑,高11厘米。额前头发从中间分梳,长发在两侧绾髻,这是古代少女典型的发式。面相圆润,弯眉,大眼,嘴角内凹,笑容可掬,一副无忧无虑的天真形象。可惜已失身躯,不知着装如何。
北宋女供养人头像,陶塑,高11厘米。面相长圆,耳垂上有穿孔,长发中分,这是古代中年妇女的普遍模样。虽已失身躯,这件头像却是难得。
菩萨像为什么是童稚脸型?那位活泼的少女,那位端庄的中年妇女,她们的头像又为什么和龙兴寺遗址出土佛教造像在一起?
其实,眼前这轻松的造像风格,要放在佛教造像的历史源流中去看,才能了解其来龙去脉。
我国古代的佛教造像在不同时代呈现出不同的艺术风貌,风格也在不断演变。
在北魏,佛教造像主打“秀骨清像,褒衣博带”的风格。北魏孝文帝汉化改革后,南朝士大夫审美风靡北方,青州造像呈现“秀骨清像”特征:面容清瘦、颧骨微凸、眉眼细长,身着宽袍大袖,衣纹繁复、层次分明,体态修长、儒雅飘逸。
在东魏,造像风格“由瘦转丰,过渡融合”。东魏时期,造像摆脱北魏的极致清瘦,逐渐向丰腴过渡,面容圆润柔和,衣纹简化,体态匀称。背屏式造像达到鼎盛,飞天灵动、龙纹矫健,莲花纹饰繁复精美,南北文化融合特征愈发明显,为北齐“青州风格”奠定基础。
到了北齐,“曹衣出水”成为审美主流。北齐是“青州风格”的成熟期,迎来艺术巅峰。统治者推行胡化政策,佛衣摒弃“褒衣博带”,衣纹简洁,薄衣贴体,如出水一般,隐现肌体曲线,史称“曹衣出水”。造像面相圆润、长眉杏目、嘴角微扬,形成标志性的“青州微笑”;宽肩、细腰,体态健美,既保留造像的人体美学,又融入含蓄温婉的气质。
隋唐盛世,审美追求“丰腴圆润,雍容华贵”的美。造像面容圆润、体态丰腴,服饰华丽、装饰繁复,展现出盛唐气象。服饰线条流畅,表情慈祥温和,更具世俗亲和力,体现出佛教艺术本土化、世俗化的发展趋势。
到了北宋,“世俗写实,温婉亲民”成了造像风格的新导向。北宋时期佛教进一步世俗化,造像风格贴近现实生活,面容温婉、体态自然、服饰简洁,少了威严,多了人间的温情,反映出宋代市民文化的兴起。人们不再把造像做得高高在上、不可亲近,而是把人的容貌、神情、姿态融合到造像的创作中。造像有了悲欢,有了喜怒,多了鲜活的神态与表情。
这里面还有一个“供养人像”的概念。
供养人是通过资金、物品或劳力支持宗教活动的群体,包含宗教信徒及资助者。供养人的主要动机是为积累功德、寻求庇佑,以及留名后世、显示个人或家族的名望。
佛教供养常见形式包括制作圣像、开凿石窟等。供养人像,是出资者自我肖像的宗教艺术形式。据统计,敦煌莫高窟现存281个洞窟存有超过9000身供养人画像。莫高窟第156窟的《张议潮统军出行图》是表现供养人题材的大型壁画,用如此画幅表现供养人的壁画极为罕见。
以敦煌莫高窟为例,供养人像的发展演变经历了四个主要阶段:十六国、北朝、隋是起始发展阶段,供养人像比较小,整齐排列在壁画下方;初唐、中唐时期,供养人像有所减少,主要受到历史变动的影响;晚唐、五代、宋迎来第二个发展高峰期,巨型画像开始出现,人的重要性逐渐突出;元代渐衰落。
供养人画像的规模和表现形式也随时代发生显著变化。早期画像尺寸较小,多绘于壁画下方等不显眼处,以表现供养者的虔诚;至唐代,供养人画像进入极盛时期,画像由小变大,多绘于洞窟醒目处,形象真实、神态生动。
供养人像反映了当时的社会阶层和家族关系。敦煌石窟供养人的社会构成十分广泛,涉及敦煌社会各阶层,上至地方最高长官及其家族,中到地方中级官员、世家大族,下至平民百姓,既有俗家信徒,也有出家僧尼,还包括戍边将士和多个少数民族。
另外,青州博物馆还收藏有多件龙兴寺遗址出土背屏式造像。
北魏永安二年(529年)韩小华造弥勒像,石灰石质,一铺三身高浮雕造像。顶部为方形圆角,下方为长条形基座,座上刻有“乐丑儿供养”“韩小华供养”,并有跪姿供养人和护法狮子。主尊螺发高髻,面相清秀,嘴角含笑,身着“褒衣博带”式袈裟;二胁侍头戴高冠,长裙曳地。在造像左侧有详细题记,保存完整,研究价值极高。此造像是十分典型的汉化之后的风格,体现出汉族士大夫所欣赏的精神风貌。
北魏永安三年(530年)贾淑姿造三尊像,三尊立像都跣足立于莲台之上。造像的背面有题记。据题记,贾淑姿的丈夫崔和为“安东将军、银青光禄大夫、青州大中正”,这是个官宦人家。
北魏太昌元年(532年)惠照造弥勒像,主尊“褒衣博带”,饰有圆形头光与椭圆背光,头光内匝是双层莲花,外匝为缠枝纹。造像背面的题记告诉人们,这是比丘尼惠照为父母及妹妹敬造的弥勒佛像。
东魏天平三年(536年)智明造像,石灰石质,高浮雕一铺三身像。主尊面相清瘦,杏眼长目,嘴角含笑,身着“褒衣博带”式服装。二胁侍头戴宝冠,面露微笑,身着红色交领大袖衫,饰红色披帛,三像均跣足立于覆莲座上。背屏上饰浅浮雕火焰纹,背屏侧面彩绘僧尼像四身,绘画线条简洁,色彩鲜艳。这种形式很少见。造像的下部基座上刻有题记,表达了对生者和亡者的祝愿。
供养人题记有着浓郁的烟火气息,它们为家人送去美好的祝福,字里行间流露出世间温情的底色。
那些镌刻在造像上的牵挂,是人间深沉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