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层梯田

(2026年04月17日) 来源:潍坊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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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爱勋

  三叔的地在半山坡上,梯田,一大片,远远看去,像厚厚的一摞书,静静等待着三叔一页页翻过,又一页页合上。
  冬天,所有庄稼都收回了家,颗粒归仓。农民开始闲下来,三五成群地约着外出打工,有人去喊三叔,三叔说:“我不去,得收拾地,土地辛苦一年了,保养一下,来年还要出力呢。”
  三叔有句顺口溜:“刮风拾石头,晴天挖水沟。”山区地里有不少石头,埋在土里,翻耕土地的时候,石头骨碌碌冒出来,站在地头一望,平整的土地上,起了大大小小的包。这些包在播种庄稼时碍手碍脚,且影响庄稼生长。趁着刮风,三叔就把这些石头一块块捡起来,放进架筐,挑到路边土坑里。
  有时,三叔会用地里的石头垒地堑。夏季雨水多且猛,地里的水来不及外泄,从地堑上跑了,且冲出一条条小沟,三叔就把这些石头整齐地摆在小沟里,错缝搭接,一层层码上来,用土夯实,来年有大水,“哗啦啦”冲不开,雨水只好绕个弯儿,跑到地边的水沟里去了。
  每块地的地堑下面,都有一道长长的水沟,用于保墒排涝。风和日丽的天气,三叔扛着锨镢,挎着提篮,在梯田边上打水沟。先用镢刨,把板结刚硬的土地刨开,一锨锨铲到地里。有些地方水沟里长满了杂草,三叔刨完,把它们归拢到一块,收到提篮里,挑回家,放天井里晒三两日,就有了一个热乎乎暖洋洋的热炕头,那是三婶的最爱。
  三叔刨地累了,就去向阳坡的草皮上躺一会,双手垫在脑后,眯着眼,看暖暖的阳光照过来,柔柔软软地抚摸着他的脸,暖意融融。三叔的脸上有着浅浅的笑意,像绽开在秋风里的一朵山菊花。
  三叔打水沟的同时,也没忘了整理一下地堑。地堑下部杂草盘结,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城墙,防止因水土流失而导致地堑塌方;地堑上部,三叔精心修理了一下,来年种些豆角、绿豆、红豆。有一年,三叔竟然种下芝麻,一地堑一地堑芝麻腾腾蹿个儿,跟三叔差不多高了,一串串芝麻偎在上面,整齐排列着,很好看。
  芝麻熟了,三叔割下来,挑到场院里晾晒,芝麻籽“刷啦啦”跳出来,一层层盖住了场院,丰收的迹象被拉得满满的。这一年,三叔的左邻右舍和亲朋好友,都吃上了香喷喷的芝麻。
  三叔照顾梯田,跟照顾孩子一样细心,闲暇时候,他从不在家里喝茶或睡觉。他扛着铁锨,在一块块梯田里转悠,看有没有长杂草,有没有虫咬庄稼,或者锨土、追肥,直到满地庄稼绿油油的,铆足劲蹿个儿,三叔才心满意足地坐在地头。
  有一次,三叔看到河道里有一大堆泥土,是下雨从山坡上冲刷下来的,黑黝黝的,细腻而温润。三叔抓起一把,放在手心里摊开,扒拉着看,自言自语地说:“好土啊,长庄稼哩。”三叔用架筐一担担挑到了梯田里,均匀撒开,好像给梯田补充了新鲜血液。
  常常看到在通往梯田的土路上,有一个人,腰身佝偻着,头发花白,一步步向着梯田走过去,偶尔他会把锨镢从左肩换到右肩上,铁锨跟镢头碰撞了一下,发出“当啷”一声响,像极了它们彼此嬉戏的欢笑声。太阳升上来,把三叔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张犁,默默耕耘着脚下那片热土。
  三叔在梯田上来来回回不知走了多少遍了,他把春夏秋冬扛在肩上,或者背在背上,用汗水一滴一滴浇灌着,硬是把梯田滋润出了丰收的模样。
  过年的时候,外出务工的农民都回村了,脸上洋溢着满意的笑容。三叔却不为所动,他觉得他的任务就是伺候好那一大片梯田,“家中有粮,心中不慌”,三叔不在乎钱,他喜欢土地,只要站在自己那片梯田上,他的内心就安静而熨帖,且充满了幸福和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