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国强
说起曹鸿勋,潍坊人是自豪的。他是清代状元,做过皇家子嗣的老师,当过贵州和陕西的巡抚,创办“延一井”被称为中国石油工业创始人。对了,还有他的书法,他的朋友称赞说“有天授之异”,大概是说,他的书法天赋就像老天追着赏饭吃。
状元确实有很多过人之处,但身处晚清那个大染缸,这是完整的曹鸿勋吗?翻开史书,原来状元也有另一面。
读完《潍县志稿》里关于曹鸿勋的部分,给我最大的印象,就是曹鸿勋好穷,而且是从小穷到老。
曹鸿勋的好友高赓恩在他去世后,写了一篇传记,传记中说“公少赤贫”。曹鸿勋的父亲很早去世,这对于当时的家庭来说,无异于塌了天。没有钱上学,要么靠接济,要么靠自己去潍县城东关城墙上“背土换米”。传记里没有说曹鸿勋是怎么度过那些没有父亲的日子的,但中国人好像天生就有种不服输的劲儿,越是经历磨难,就越坚韧。那些委屈和磨难,早已经化成少年曹鸿勋的动力,在受到陈介祺等一众贵人提携后,他愈加发奋,才有了后来的高中状元。
印象中的状元,是红袍骏马,风光无限。曹鸿勋虽然当了京官,但“家累宿债”,依然很穷。在上书房给皇家后代当老师,穿着用度也需要非常讲究,但他买不起,只好去当铺典当东西,来置办上班所需的物品。
1896年,曹鸿勋补缺到云南。这已经是他成为状元的第20个年头,但他太穷了,穷到没有路费赴任,他的好朋友们给他凑了盘缠。我们没法得知曹鸿勋赴任路上的这几千里路是怎么度过的,但那个被友情充盈着的包裹,一定给了他极大的欣慰,让他有勇气身赴远方。
曹鸿勋或许没有想到,北京这一别就是数年。他辗转云南、贵州、湖南、陕西,直到1907年秋天,一纸调令,才让他回到梦开始的地方——北京。他的妻子在陕西去世,志书中只说“殁于陕署”,我不知道他有多么悲痛。出京数年,辗转边疆,年岁渐长,爱妻客死他乡,即便官至巡抚,在那个萧瑟的秋天回到曾经辉煌的帝都,他会生出怎样的感想?只有曹鸿勋心里有答案。
很多事情都变了,但有件事没有变——曹鸿勋依然很穷。秋风渐起,返京路途遥远,夕阳下,他的背影显得落寞,陪伴他的有几匹驮着竹箱的瘦马,竹箱里装着他的藏书和铺盖,一省巡抚,没有些许家财。那些送行的同僚看到了,“惭为莫及”。
曹鸿勋不是不能富,是不肯。他任职的都是边远地区,以那时候的惯例,一省巡抚想捞钱,有的是门路,但他没有那么做,以致他死后“无一钱之积”。他痛恨贪腐,说“居官而贪,万事瓦裂”——当官的只要贪污,那任何事都做不成。
可以说,曹鸿勋把“穷且益坚”具象化了。经济上的窘迫、官场里的打压,一般人可能早就没有了心气,但对于经历过饿着肚子考中状元的曹鸿勋来说,好像影响不大。
难是难了点,但他还是想做事的。
1896年,曹鸿勋担任云南永昌知府,碰到一场刑狱大案,十几个人已经被确定要执行死刑。清末的刑狱案,从县到府到省,每一层都是钱。苦主倾家荡产,凶手逍遥法外。那些定了罪的案子,翻过来谈何容易——翻案就是得罪人,得罪前任,得罪上司,得罪那一层一层经手的人。
他没退。传记中说他“察其冤深”,这四个字沉得很。冤深,意味着那不是一般的冤,是层层包庇、积重难返的冤。我们不知道那一夜曹鸿勋添了几次灯油、翻了几遍卷宗,志书上只说他“若有神异”。最终,案子翻了,原本判死的人被释放后围着他哭个不停,他是他们的救命恩人。那一夜过后,当地人对他有了新的称呼——“神明”。
案牍劳形,曹鸿勋很快病倒了,病得很重,几乎下不了床,云南永昌那些朴实的乡邻排着队,带着他们认识的郎中、祖传的方子,来给他们心中的“神明”治病。
你看,真心总会换来真心的,对吧?
他办了延长油矿。这件事,今人津津乐道。可我读那段经过,心里有振奋,但更多的是酸楚。陕西延长县的油苗,德国人盯了很久,勾结本地士绅,私订合同,要攫走开采权。前任巡抚升允据理力争,收回官有。到曹鸿勋手上,他奏请试办,但当时“竭蹶万分”。这四个字后面,是钱不够、路不通、人不懂、机器要从外国买。曹鸿勋一桩桩、一件件办下来。不是为了政绩,是想给千疮百孔的朝廷再开一条生路。
读到后面,心渐渐沉下去。
曹鸿勋回到京城后挂了个闲职。第二年,光绪、慈禧先后离世,少不经事的溥仪坐在龙椅上,摄政王载沣秉政。预备立宪喊了几年,资政院开了,咨议局设了,看上去像是要变,可根子上还是那一套。亲贵用事,贿赂公行。曹鸿勋看到了什么?传记里写他“蒿目时艰,日以愤懑,郁悒而不能明言”。不能说,不敢说,说了也没用。一个没有靠山的人,能说什么呢。
于是,喝酒。
不是高兴才喝,是心里堵着一团东西,化不开,借酒浇愁。跟老朋友一起,放开了喝,喝醉了,也就不想了。他给老朋友写信,说了一句让人心惊的话:“京师事无可言喻,吾每羡张文襄、孙文正诸公早死为幸。”一个状元,一个封疆大吏,一个开先河办油矿的人,说出这样的话来。他羡慕张之洞和孙家鼐走得早,没看见后来的事。
我有时候想,他这一辈子图什么呢。图钱吗?身后无一钱之积。图名吗?诗文弃而不存。图权吗?他从不肯登权要之门。甲午战争那年,朝中主和之声一片,他上书力阻和议,直声震朝野。高赓恩说他“不避权要,亦不登枢密门”。不登门,不拜码头,不攀交情。在那个“人治”的世道,这样做官,能走到封疆,已是奇迹。他从一个欠债的穷书生,到状元,到巡抚,到死,还是穷。高赓恩说他“处膏不润”,这在晚清近乎神话。
1910年,重阳节,这个寓意长寿的节日里,六十多岁的曹鸿勋与朋友登高祈福,当然,更要喝酒。推杯换盏之间忽然痰涌,回到家就去世了。一年后,辛亥革命爆发。再一年,溥仪退位,清政府灭亡。那个给他状元荣耀、也让他忧虑万分的王朝,正式退出历史舞台。
曹鸿勋是穷,但让他忧虑的,从来不是钱。他忧的是,那些有心无力的事。在云南永昌府深夜查案的时候,他忧虑那十几条即将屈死的命;在延长办油矿的时候,他忧虑的是款项不足、运道不通,愁这个积贫积弱的国家还有没有出路。在京城喝酒的时候,他更愁,愁这个王朝日薄西山,而他什么都做不了。夜深了,他一个人坐着,也许喝几杯酒。那些愁,自己咽下去。
我想,即便是状元,有时候也和我们一样。
他是状元,是封疆大吏,是石油工业的创始人,可说到底,他就是一个想做事的人,一个不愿意低头的人。只不过,他面对的是一个即将倾覆的王朝,是一个贪墨横行、病入膏肓的世道,最终“郁郁以殁”。
窗外的月亮很好。一百多年前,那个潍县少年大概也看过这样的月亮吧。那时候他在想什么呢?也许什么也没想,只是一个人坐了很久。
月亮有两面,我们只能看见一面。人也是。
我们记住了他的状元及第、他的封疆大吏、他的“延一井”,记住了那些刻在石碑上、印在史书里的功名。可另一面,是当铺里递出去的旧物,是朋友凑出来的盘缠,是深夜大堂上那盏独对案卷的孤灯,是醉后写下又自己毁掉的字。
光亮的一面,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暗的那一面,是他留给自己的。
状元郎,该歇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