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父亲
同游郑公祠

(2026年10月23日) 来源:潍坊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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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云

  有些地方离我们很近,我们却要用几十年才能到达。有些人就在我们身边,我却用了半生才读懂他。
  年近八十的父亲身体硬朗,喜欢户外。这次机缘巧合,回家探亲的一大家人一起去了郑公祠。郑公祠离我老家不过三十里,是家乡人常谈的话题,可父亲却是第一次去。车子经过峡山库区的郑公段,湖光潋滟,父亲像孩子一样被沿途的一切深深吸引,掩饰不住满脸的兴奋。
  抵达郑公祠的时候,大约下午四点,阳光清澈,秋风洒落,大朵白云停在我们头顶的天空,正好覆在高高的祠堂之上,是那样的辽远、宏阔,像是从一千八百年前而来,带着我们回溯到经学大师的历史天空里。
  郑玄是东汉经学的集大成者,他遍注群经百万余言,后世称为“郑学”。郑公祠,正是为纪念这位经学大师所建。可以说,如果没有郑玄,很多先秦两汉的经典会淹没在各家异说之中,版本混乱难辨;不少古注或许就此散佚,我们很难读通读懂那些经典;甚至连后世儒家传承、科举经学的根基,都将是另一副模样。所以,北海相孔融敬重他的德行,特地把他的家乡命名为“郑公乡”,设立通德门以示尊崇。
  荣幸的是,郑玄的家乡就是我的家乡。纵然时光远去,纵然我早已离开故土,他的经学文脉仍如星辰一般,照耀着故乡,也指引着从这片土地走出来的我。
  祠堂是高台砖石建筑,正殿三间,有门联“文章评人论,经学赖公传。”一步跨进殿内,正迎上郑玄塑像,上方横匾“海岱宗师”,楹联“含海岱之纯异,体大雅之洪则”。殿不大,但是庄重肃穆。我步入殿堂,似乎感受到大师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既洞悉我的来路,也领会我的心念。
  出正殿,看两边的两方古碑:东边是金承安五年(1200年)重修碑,记录千年重修历史(有玻璃保护);西边是乾隆六十年重修碑(阮元撰文)。转到祠后,见到郑玄墓。墓不高大、不奢华,一抔黄土,隆起在故乡的土地上,潍水在旁边缓缓流着,一代经学大师长眠于此。
  相传,祠堂在东汉末年便有雏形,也有说唐贞观年间正式立祠,历代屡毁屡修,鼎盛时有通德门、享殿、配殿99间,规模很大。如今,我所看见的主体建筑,是清乾隆六十年(1795年)重建的,保留了清末民初的风貌,现为省级文保单位,也是旧时“高密八景”之一“郑祠老柏”所在地。
  祠堂门前的那株古柏,我进门时先看到它,走时又回头看它,它一直挺立在我记忆的深处——它早已干枯,只剩下光滑的虬干,相传是郑玄手植。多少年过去了,这株古柏没有倾倒,也没有腐坏,依然伫立在祠堂前,苍劲如蟠龙,见证着几千年的时空,浓缩了几代人的记忆。
  三十多年前,我肯定没有想过会再次站在这里,更不会想到会和父亲一起站在这里。直到今天我才知道,父亲一直想来这里看看,只是年轻时没有时间,年纪大了又有诸多不便,所以从未成行。从峡山水库到这红墙围合的小院,虽然只有咫尺距离,却像隔着两千年的汗漫时空。进门的那一刻,我看到父亲的眼睛闪闪发光。我们站在祠前,父亲心里在想着些什么,我心里也在想着些什么,但是我们都没有说话。先贤祠前旧时光,倏忽流转,故人往事、少时记忆、眼前亲人,忽然就叠在了一起。
  1992年,我读高中。高密四中在双羊镇,班主任带我们全班同学步行到郑公祠,那时叫春游。那个春天,阳光明亮,万物复苏,我们的额头上都渗出细密的汗珠。大家站在祠堂前合影,在蓝色的天空下,穿着蓝色的校服的同学们,都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此刻,我和父亲并肩站在这里,爷俩谁也没有说话,而两代人接力的梦想早已尘埃落定。
  游完郑公祠,从坝上返回,正赶上一场盛大的日落。我们下车,站在风里面向夕阳,看浮光跃金,飞鸟翔集,水波缓缓荡漾。如此的美,如此的辽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