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版:北海周末·剧本

游峡山,寻找故乡的味道

(2025年08月01日) 来源:潍坊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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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彩霞

  庸常的日子总让人倦怠,偶尔还冒出几缕烦躁。夫君提议出去散散心。炎炎盛夏,暑气蒸腾,去哪儿寻觅一方清凉惬意?答案自然是峡山水库。那里藏着他童年撒欢奔跑的足迹,埋着他落叶归根的爹娘,一山一水都浸着故乡的旧影,勾勒出回忆的年轮;一草一木皆缠着心头的念想,牵绕着魂梦的余温。说走就走,来一场近郊游,放飞自由身心。
  沿宝通街向东,盛夏的树都憋着股劲儿往上蹿,眼里撞进的全是层层叠叠的翠绿,连风拂过的间隙里都坠着绿色,稠得化不开。车内音响飘出《梁祝》轻音乐,身子放松下来,心里揣满欢喜。潍河的水在阳光下闪烁摇晃,碎银似的铺满河面。拐个弯,顺着河道往前开。平日寡言少语的夫君,忽然成了说书人,手指着窗外:“那是皂角树村,那是大兴营庄,看,刘家埠就在那儿。小时候,我跟着俺娘,胳膊上挎着个圆筐,里头盛着刚出锅的白饽饽,走姥姥家,总觉得路长得没有尽头,如今,眨眨眼就到了……”
  夫君望着潍河,又笑道:“这条河,还藏着我逃课的影子呢。在西下湾联中上学时,中午我总是背着老师,呼朋引伴溜到这里游泳……”他的话头忽然沉了下去,感觉在回忆着什么。岞山街道的腹地,有一条铁路横亘而过,小时候和伙伴们到铁路边看火车也是他深入内心的记忆,有事没事总爱凑在铁轨边,等着那列火车从远方驶来,望着绿皮火车轰隆隆地碾过铁轨,顺着枕木滚滚而来,又目送着火车和蒸汽机车发出的股股浓烟消失在视野中……夫君在东下湾村长到十四五岁,跟着父亲农转非进了城,这里是他出生的脐血地,是刻在骨子里的后花园,更是故乡的根。
  隔窗见几个老人坐在路边卖鲜桃,停了车走过去。一听是老乡,十块三斤的桃子,立马优惠到三块一斤。攀谈间,无意说起一个共同认识的人,忽然又亲了几分。“我八十二,家就在对面辉村!”老头耳朵不背,嗓门亮堂,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扬着,像在炫耀自家的桃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果然见一片绿油油的桃林,青里透红的果子挂在枝上,沉甸甸坠着,压弯了腰。
  “六月鲜,刚摘的,甜着呢!”老头递过个桃子,旁边俩老太太也笑着帮腔,还寻来把小刀。称完要付钱,我说去车里拿现金,“省得辛辛苦苦赚的,全被儿女收了去。”老头听见这话,眼睛“唰”地亮了,眼角的皱纹一下子挤成了朵饱满的菊花,他咧开嘴笑时,前门牙豁着个小口子,漏风似的,可那笑声却格外透亮:“你可真好,你可真好啊!”他接过钱,又不好意思地憨笑:“可不是咋的,我哪懂微信那新鲜玩意儿哟……”
  如今不少老人守着几分菜园、果园,把摘下的菜、结出的果,拉到集市上卖,图的是攥几张能摸得着的零花钱。可大多数人刷手机支付,钱一转就进了儿女的账户,老人手里依旧空落落的。这般光景,我在农贸集市上遇见过好几回,后来便总在车里备些零钱,想着或许能帮上谁一把。
  峡山水库卧在眼前,像块被岁月磨亮的玉,更像座沉默的丰碑。当年全凭人力垒起的堤坝,藏着多少人的青春热血。环湖路的柳树是耐看的,造型别致,粗壮敦实,宛若一个个沉默的智者。皴裂的树干像饱经风霜的手掌,一道道深沟里藏着经年的日光,却偏有新绿从老皮缝里钻出来,柔软地垂成一片绿雾。风过处,碧绿的枝条把太阳的影子摇得满地都是。
  拐入赵戈村的一条柏油马路,头顶的绿树似搭成拱门,夹道欢迎我们。在路边,买了几张热乎乎的油饼,卖饼的大姐非要塞俩蟠桃:“邻居家种的,尝尝,甜着呢!”我只接了一个,咬一口,果然甜得润心。
  重上环湖路,人不多,周边村里的人,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聊天、打扑克,还有个老汉独自躺在三轮车上,摇着蒲扇,真懂享清闲啊。
  车在湖岸停稳,我和夫君推开车门,并肩在柳树下坐下。路边几株野生磨盘草,绿莹莹迎风站立。掐下一颗青饽饽掰开,那股子特殊的香立刻漫上来,混杂着青草淡淡的清新气息,像晒透的草垛掺了点泥土的甜,又藏着一丝野菊花的温甘,这不正是小时候在田埂上闻过的那种味道吗?
  眼前的湖面铺开一片浩渺,水色和天色在远处连成一片,辨不出边际。风掠过时,水面荡起细碎的鳞光,我们就那么望着,谁也不说什么,却觉得心里被这无边无际的静,填得满满当当的。风掠过来,带点水腥气,几只水鸟贴着水面在飞:有的翅膀扇得急,像赶工似的;有的慢悠悠划水,像闲游似的;还有只猛地扎进水里,又扑棱棱冒出来,溅起串银花,像表演炫技似的……每只水鸟都有自己的形态与飞姿,宛如滚滚红尘里的我们,各有各的奔忙,各有各的活法。如今,拼搏奋斗半生的我们,终于可以安静地品味生活的宁静安详,看湖面的波澜不惊,波光推着涟漪漫过来,又轻轻退回去,一层叠着一层,一浪连着一浪,心中不由感恩上苍的馈赠。
  其实,生活的好滋味,全藏在这些琐碎细节里:老乡硬塞来的蟠桃,磨盘草混杂着泥土的清芬,水鸟掠过湖面时带起的串串涟漪,拐弯处看着山村变化的心境,还有这一路不慌不忙晃悠悠的时光。唯有慢下来、闲下来,把心敞亮,才能坦然接受岁月的无私馈赠,拆开日子里裹得严严实实的甜。
  抬头望,夕阳正把云彩揉成五彩绸缎,蓝的、粉的、橙的、金的,一缕缕缠在天上。远处的峡山浸在柔光里,渐渐温润下来。这分明就是一幅活泼泼的油画,连空气里都飘着香味。
  返程途中,夫君总要不自觉绕进岞山街里的道路。车轮碾过马路,慢悠悠穿过熟悉的村口。他总爱隔着车窗,望一眼那片曾住过的村落,他的目光像在寻找着什么,虽嘴上不说,可我看得出,他是在寻找儿时的影子。路边就是三哥家,我曾不止一次问他,要不去三哥家看看?他总是说,没提前跟人家说,突然造访未免太冒昧,下一次吧。他的眉峰微微蹙着,又慢慢舒展开,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悄悄翻涌。那份淡淡的乡愁,不用言说,就写在他迷离的眼神里,落在他握着的方向盘里,跟着车窗外掠过的昔日旧景,一路缠缠绕绕,仿佛那熟悉的炊烟还在暮色里轻轻摇晃,一咏三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