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伟
又至中秋,晚风携着浞水的湿润,轻轻漫过杨家埠的青瓦白墙。民间艺术大观园里,竹篾与绢纱早已在匠人的手中苏醒,玉兔翘首,蟾宫翘角,一盏盏嫦娥主题花灯正待点亮,仿佛要将千年前的月光,重新拽回这片古寒国的土地。
浞河岸边汉白玉雕就的嫦娥衣袂翩跹,裙裾似还沾着云台山上飘来的云雾,她微微垂眸,是在回望曾栖身的广寒宫,还是在凝视眼前这将她的故事酿成乡愁的人间?
当地人总爱在暮色四合时,指着云台山的轮廓讲古。那山不高,却裹着层层叠叠的传说。高庙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老人说:“瞧,那便是寒浞给嫦娥建广寒宫的地方。”
《后汉书·郡国志》里“寒亭,古寒国,浞封于此”的记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时光的锁。谁能想到,这方肥沃的平原,几千年前曾是东夷部落的故地,曾见证“寒浞代夏”的风云,更曾留住过嫦娥的脚步。
相传,嫦娥本是东夷部落娵訾氏的女子,那时她还叫姮娥,部落里世代相传的占月之术,她练得炉火纯青。后来她成了后羿的妻,却又在乱世中与寒浞结缘。寒浞出身伯明氏,这支部落以月亮为图腾,或许正是这份对月的崇敬,让他对擅长占月的嫦娥多了几分珍视。他在云台山上大兴土木,木梁架起时伴着匠人的号子,青瓦铺就时沾着晨露,这座被命名为“广寒宫”的宫殿,不是冰冷的权力象征,更像一份笨拙的心意——他想让嫦娥在异乡,也能有一处观月、占月的归处。
每逢月圆之夜,云雾便会悄悄漫上云台山,将广寒宫裹得如仙境一般。嫦娥会提着素色的宫灯,沿着石阶缓缓走上露台,银辉洒在她的发间,她抬眼望月,指尖在空气中轻轻划过,仿佛能从月亮中,读出人间的悲欢。那时的月亮,该是格外明亮的吧?它照过嫦娥专注的眼眸,照过寒浞凝视她的温柔目光,也照过宫墙外悄然生长的茅草,将一段段日常,酿成了后来的传说。
关于嫦娥奔月,寒亭的土地上藏着三种说法,每一种都裹着人间的温度。有人说,浴池边的石碑光滑如镜,嫦娥某日照镜时,竟看见了自己的三生三世,她怕岁月催老容颜,便随着水雾化作的云,轻轻飘向了月宫;也有人说,她是不慎坠入了古井,侍女们怕寒浞怪罪,便编了个飞天的谎话,让这份遗憾多了几分浪漫;还有人说,她的肉体留在了井中,灵魂却伴着月光升了天,从此成了月宫中的仙。
最动人的,是寒浞的思念。嫦娥走后,云台山的广寒宫空了,石阶上落了灰,露台上没了那抹素色的身影。寒浞夜夜登楼望月,月亮还是那轮月亮,却没了从前的暖意。后来,他找来能工巧匠,用上好的木材又造了一座广寒宫,雕梁画栋,与之前的一模一样。月圆那天,他请来术士念诵经文,火光燃起时,木制的宫殿在烟中升腾,他望着那团火焰,仿佛看见嫦娥在月宫收到了这份礼物。这份痴念,是先民浪漫的想象——他们想让思念跨越天地,想让所爱之人在遥远的月宫,也能感受到人间的牵挂。
时光荏苒,古寒国的城墙早已化作泥土,古老的广寒宫木梁也已消散在岁月里,可嫦娥的故事,却在寒亭扎了根。杨家埠的匠人,将这份牵挂融进了花灯里,竹篾弯出玉兔的耳朵,绢纱染出月亮的清辉,一盏盏花灯点亮时,仿佛几千年前的广寒宫又回来了。嫦娥主题创意花灯秀更不必说,数百盏花灯连成一片,玉兔捣药、嫦娥观月的场景在灯影中流转,孩子们追着灯跑,老人们站在灯前喃喃自语,仿佛在与嫦娥对话。
夜里走在浞河畔,风里飘着桂花的香气,抬头望月,忽然想起李商隐的诗:“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可在寒亭,嫦娥或许从未后悔。她的故事没有停留在“偷药奔月”的孤寂里,而是在这里生了根、发了芽,成了夷夏文化融合的见证。嫦娥也让这份融合多了几分温柔,她的传说,酿成了华夏文明里独特的一抹亮色。
在寒亭,月亮早已不是天上冰冷的星体。它照过古寒国的烽烟,照过广寒宫的雕梁,如今又照在游子归家的路上,照在孩童仰望星空的眼眸里。中秋团圆时,家家户户的餐桌上摆着月饼,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老人们会给孩子讲嫦娥在云台山占月的故事,讲寒浞“焚宫送月”的痴情。孩子们睁大眼睛,将这些故事记在心里,等着日后再讲给下一代听。
杨家埠的花灯还在亮着,“嫦娥”在灯光中缓缓“飞升”,这一次,她不是孤独的——身后是热闹的人间,是传承几千年的故事,是寒亭人对传统的坚守与创新。月光下,嫦娥的雕像仿佛笑了,她知道,自己从未真正离开,她的魂,早已落在了寒亭的土地上,落在了每一缕月光里,落在了每一个仰望月亮的寒亭人心中。
这轮寒亭的月,照了几千年,也将继续照下去,照得传说不老,照得乡愁绵长,照得嫦娥的故事,永远留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