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莲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那些绽放在唐诗宋词里的月,哪一缕幽辉曾住进你的生命,烛照过你人间那些俗常的日子?
月亮,这个与太阳并驾的太阴,虽偷了太阳的光,却一直令万众瞩目。那是因为,月是一样的月,明却是不一样的明。
小时候,我家的月是摁在母亲的月饼模子里的。
八月十五前一天,母亲就开始“造”月饼。白面摊放在垫了包袱皮的箅子上,锅底加水,生旺火蒸,蒸好放晾。蒸熟的白面成透亮的裸色,有的会结成小疙瘩,细细地搓成粉倒进瓷盆里,加几勺花生油,再打入几个鸡蛋,和成面团,盖上盖顶“醒”着。花生米上铁锅小火慢焙,焙七成熟后,搓去紫红的衣。脱了衣的花生米像刚洗完澡的胖娃娃,光溜溜、白嫩嫩、香喷喷的。趁母亲不留意,飞快地从面板上抓了几粒,母亲朝我扬了扬手中的擀面杖,继续埋头在面板上用力,反复地擀,花生米擀成油汪汪的花生碎。用菜刀把花生碎收在大汤碗里,从糖罐里挖几大勺白糖,加一小把冰糖,混在一起拌匀。如果能加一小捏黑芝麻,那就给碗里的馅料点了睛,星星点点的黑点亮了那个粗瓷大碗。等母亲再把早就晒好的青萝卜、红萝卜、胡萝卜丝撒进去,便盛开了满碗的花红柳绿。
母亲把五彩缤纷的馅料包进擀好的薄饼里,便把小包子摁在月饼模子里。木模子圆圆的,像家里过年用的细瓷碗口那么大,还有一个可以手握的把手。模子底上大大的双喜字浑圆敦厚,周围还绕了一圈小鱼样的飞纹。我把被母亲摁在模里的小包子摊平,推满模子的边边角角,然后在面板上轻轻一磕,模子里便滚出一个平平的圆月亮。月亮里没有嫦娥、吴刚,也没有桂树、玉兔,可我家的月亮上有双喜字,有小飞鱼,那是我们老百姓最素朴的祈愿——“喜庆有余”。被母亲摁在模子里的月亮,满满的,圆圆的,都是寻常的烟火气。
等母亲在锅底,把薄薄的圆月烙成鼓鼓的满月,月亮便有了香气和温度。慢火烙出的细碎绵密的蜜色小花开在双喜字上,开在小飞鱼上,双喜字小飞鱼乐得咧开了小口子。小麦的清香,花生的浓香,白糖冰糖的甜香,萝卜丝的涩香,都混在烘焙后的脆香里。我试探着朝锅里伸出了手,母亲飞快地拍了下我的手背。我缩回手从锅台前退开,看母亲从锅里铲出两个装在花盘子里,摆在了堂屋的八仙桌上。再铲出两个放在枣木托盘里,递到我手里,我端给正在炕头上唱小戏的爷爷。母亲又从锅里铲出四个,打发我送给村东头的大爷。等我又一溜小跑跑回家,大敞的锅里已空空的,黑黝黝的锅肚脐还泛着油光。明明那股香那股甜,都还在灶堂里绕往我鼻子里钻,月饼怎么就不见了?我盼了整整一年,黏在母亲腿边被绊来绊去了大半天!
八月十五,好不容易等到天上的月亮一寸一寸爬上树梢,跳上中天,母亲终于舍得端出了我家的月饼。父亲跟前先放一个,然后我们兄弟姊妹一人分了一个。圆圆的桌子,每人面前一个圆圆的月饼,天上还有一个圆圆的发着光的大月饼。
月是一样的月,圆是一样的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