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斌

　　认识“龙山”，很多人都是从蛋壳黑陶开始的。龙山文化最引人注目的成就便是其登峰造极的制陶技术。黑陶，普遍采用快轮拉坯技术，器形规整、器壁均匀。陶器多在窑中进行渗碳处理，烧制成质地坚硬、表面漆黑光亮的高品质黑陶。
　　蛋壳陶，代表了当时黑陶制陶工艺的最高水平。那蛋壳黑陶高柄杯，被誉为“四千年前地球文明最精致之制作”。它薄如蛋壳、黑亮如漆、坚硬似瓷，其器壁最薄处仅0.2至0.3毫米，重量不足百克。1960年出土于潍坊市姚官庄的一件高柄杯，即属其一。细柄中部鼓出部位中空，其内放置陶丸，杯子晃动时，陶丸碰撞笼壁会发出脆响声；杯子站立时，陶丸落定能够起到稳定重心的作用。
　　也许，龙山文化美的基因来自更早的大汶口文化时期。在临朐西朱封遗址的玉纺轮，淡绿色玉质，匀称秀美，边缘上像是三条鱼张着嘴巴，还像正在转动的风车，颇为有趣。
　　然而，作为龙山文化之美的典范，最受欢迎的还是临朐西朱封遗址那件玉头冠饰，也叫作玉笄，全称为“镂雕冠形组合神面纹玉笄”。1989年，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山东队在临朐发掘西朱封龙山文化遗址墓时，出土了这件文物。它现藏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
　　专家认定：这件玉笄，是海岱系古玉之最精美者，推测为龙山文化时期当地上层人物所佩冠饰。为什么呢？
　　赏读这玉笄，贵在浮雕人面。该冠饰由两部分组成，墨绿色玉质的柄部、乳白色半透明玉质的首部。柄为青玉竹节状。笄首为形如扇面的扁平体，采用卷云式雕刻，尾端有两条凸弦纹，并饰螺旋形透雕。玉笄两侧及中部共雕出三个浮雕人面图案，呈轴对称分布，尖端略残。墨绿色玉质莹莹闪光，圆锥体断面通体爬满了凹弦纹、竹节纹，体现了繁复感。上端有卯口与首下端正中的浅槽相吻合。镂孔透雕而成，更显出玉质乳白色半透明的质地。玉笄表面抛磨光润，镂孔形状各异，部分的圆孔中嵌有绿松石片。正、背面还有花纹线，纹很浅，似有似无。镂孔及刻纹基本上左右对称。
　　这件玉笄，汇聚了镂孔透雕、阴线刻纹、搜拉花牙、镶嵌松石、减地浮雕、玉件复合等多种工艺，饰有浅浮雕的虎形、鸟形、龙形和人形组成的神面纹，整体形式与良渚文化的冠状饰相似。它堪称龙山文化玉器工艺的集大成者，也是我国迄今发现最早的玉石镶嵌装饰艺术品。因此，专家认为，这是一件难得的艺术精品，代表了海岱地区龙山文化制玉技术的最高水平。
　　玉笄出土时，散落在墓主人头骨左侧近旁，墓主人头部与胸部分别放有绿松石耳坠及玉管饰。
　　墓室内，葬具为二椁一棺，并置有边箱和脚箱。棺、椁都是中国古代的葬具，二者常合称，“棺”是用于盛放逝者的葬具，而“椁”则是套在棺外或绕棺四周的匣子。汉简《葬律》还规定列侯葬用“椁二”，西朱封的墓主人形制达到了汉代列侯的级别。泗水尹家城等级最高的大墓随葬两椁一棺，次级大墓随葬一棺一椁，中型墓多用一棺，小型墓无葬具。西朱封遗址被学者奉为山东龙山文化的大墓的代表，被称作龙山时代的“王墓”，与陶寺遗址、良渚文化遗址的“王墓”相提并论。
　　该墓随葬器物种类多，数量丰富。大部分放在脚箱内，计有鼎、豆、盆、鬶、罍、罐、骨匕、蛋壳陶杯等30多件。边箱内放置两件蛋壳陶杯，器物虽少，但较脚箱的重要而精致。
　　在棺椁上面的三层填土中，随葬有白陶、猪下颌骨、兽骨等器物54件。这些随葬品制作精良，造型美观，尤其是随葬有五六件蛋壳陶杯，这是在龙山文化墓葬中极为少见的，墓主人地位之高由此可见。
　　西朱封遗址，为弥河所围绕，北面被西朱封村所覆盖。西朱封遗址高出河床约8米，高出周围地面约2至3米，东、南、西三面都有不同程度的破坏，尤以南面最为严重。
　　西朱封遗址面积大、墓葬规格高，放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它具有了作为一个统治中心城市的条件，因此西朱封遗址应当是一个“方国”的统治中心。龙山时期，一个革命性的变化是城址的大量出现。在山东、河南、湖北等地发现了数十座龙山文化时期的古城址，如城子崖遗址、日照两城镇遗址、襄汾陶寺遗址、登封王城岗遗址等。
　　龙山文化如此之美，离不开它繁荣兴盛的物质文化。
　　西朱封遗址的原始农业发达。龙山的旱作农业，在黄河古道边兴起。人们种植了小米、黄米和水稻，更喜欢饲养家畜，猪、狗、牛、羊在人群聚落随处可见。除了制陶，石器打磨、玉器加工和纺织技术也达到很高水平。更重要的是，出现了冶铜技术，中国从此进入铜石并用时代，为青铜时代的到来奠定了基础。
　　而那些美却不是泛泛存在的，在龙山文化时代的器物之美仅仅属于个别人享用。
　　除了器物，遗址中还普遍发现了大量的居住遗迹，如房屋基址、炉灶等。考古学家们认为，龙山文化时期的居民开始定居，主业务农。定居生活，才有了安居乐业。农业产出的粮食富余了，就会被贮藏，有了剩余产品。从此，社会结构也逐渐复杂化，出现了初步的分工和等级。少数贵族大量聚敛财富，形成特权阶层，走到了邦国时代的边缘和方国时代。
　　龙山墓葬的规模差异巨大。大型墓有木椁，随葬品丰富，有精美的玉器、蛋壳陶和猪下颌骨等；而小型墓则一无所有。这清晰表明社会出现了严重的贫富分化和阶级对立。
　　龙山文化时期，社会在技术、经济、社会结构等方面发生了质的飞跃，普遍被认为已经迈入了文明社会的门槛，是中华文明的形成期。古代有“三皇五帝”的说法，“五帝”的时代的下限就应当是龙山时代。黄帝、炎帝活跃在这个时代。
　　考古学家们是浪漫的。他们说：龙山文化时代，中华文明从“满天星斗”的部落时代走向了“月明星稀”的邦国时代。此时，“万邦林立”，众多小规模的早期邦国并立、竞争、融合，是龙山文化打下了基础，夏、商、周三代的文明才随后相继出现。
　　西朱封遗址玉笄这些“宝贝”不仅惊艳了古今，上面还记录着列国的纷争、阶层的落差。贵妇们身姿曼妙，出行时一身环佩叮当，头饰繁复奢华。这一身的富贵气息，得有多少工匠们的日夜劳作换来，需要采选多少的玉石料？通过这些遗物，我们看到龙山时代阶层分明的社会已然成型。
　　再次回望这件美丽的玉饰：“笄首”扇面有对称镂雕纹饰，左右耳垂部位镶嵌四颗圆形绿松石，显得高雅又华丽。专家解释说，这件笄冠周边镂雕出花牙，最上缘有三层卷翘突出的花牙。这种分层卷翘的“冠饰”，恰是龙山时代“神祖纹饰”中常见的构成元素。
　　在西朱封遗址，当年考古人员还发现了一件龙形首微雕人面纹玉笄，通高10.3厘米，呈半透明乳白色。笄首部琢成龙形，卷云两侧和下部笄杆上共浮雕三个人面像，同样是中国史前玉器中的孤品和极品。
　　作为诸多龙山文化文物的发现地，一个方国之都，2013年3月5日，西朱封遗址被公布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21年，西朱封遗址入选“山东百年百项重要考古发现”名单。
　　良渚博物院原院长蒋卫东评价：临朐西朱封在1989年的发掘中，发现的两座大型木椁墓(编号M202与M203)，不仅是迄今所知龙山文化中规模、等级首屈一指的高等级墓葬，而且出土的玉器也以其巧妙的构思、独特的造型、精湛的工艺，在龙山时代玉器中独树一帜，令人称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