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庆勇

　　十六年来，院子里的石榴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春夏秋冬，四季循环；而村西那条洗耳河，却终年不息，一路向前，就像我对母亲的思念，从来没有断绝过。
　　母亲姊妹七个，排行第三。姨妈说，母亲从小学习很好，上初中时，曾担任校学生会的学习部长；因为姥姥去世得早，大姨二姨出嫁后，母亲上完初中就被迫中断了学业，挑起了家庭的重担。
　　姥爷家住在洗耳河下游的一个小村子，河边一条南北小路，正是我去姥爷家的必经之地。在这条小路上，我认识了洗耳河，也知道了母亲的诸多往事。
　　母亲说，她小时候，村东的洗耳河清澈见底，鱼虾游弋，水底很多泉眼泛着小水泡，泉水甘甜可口；平时，她经常来这里挑水浇园，捶石浣衣；清晨，当河面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她已经打水回去，给我早起的老姥爷泡茶喝；在村里小学当民办老师时，还多次带着她的学生们来河边读书。
　　由于那时村里初中毕业生很少，大队先安排母亲教半工半读、夜校和识字班，后来又让她教小学。母亲经常白天半天上课，半天带着学生们参加割麦子、拾麦穗、刨山药、切地瓜干之类的生产劳动，回家还要操持家务，晚上再去给夜校的学生上课。
　　母亲从小做事一丝不苟，无论家里、坡里，还是学校的教学工作。有的学员家里不支持上学，母亲就一次次上门做其父母工作；有个小学员摔伤了腿，母亲就天天背着他上下学，一背就是半个多月；成年人学文化慢，母亲就自编口诀和顺口溜帮助他们，还经常晚饭后在家里挂个小黑板，把白天没空上学的学员带到家里单独辅导。母亲因工作出色，多次被公社评为优秀团员、优秀教师，曾在全公社大会上被领导点名表扬。
　　“一根蜡烛两头燃”，母亲奔走在学校、家里、坡里之间“三线作战”，终因劳累过度，积劳成疾，留下了腰疼的病根。母亲常说“要自力更生，艰苦奋斗”。虽然腰有毛病，但像缝缝补补、洗衣做饭、推碾、烙饼这类活儿，母亲总是坚持干，还让我跟着学。腰疼得厉害时，就躺在自制的小褥子上烧火做饭。她还学会了做鞋子，有空就纳鞋底，学会了用缝纫机做衣服，缝纫机“哒哒哒”响个不停。
　　家里喂的鸡鸭，下的蛋除了给我和妹妹吃点，其余的母亲全部拿到集上卖掉，换成柴米油盐，自己从来不舍得吃。日子虽然清贫，但母亲平时总能变着花样，让我们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母亲从小还喜欢谚语。除了教我和妹妹认字、背诗、学算术，她常说“人穷志不穷”“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只有好好上学，才能改变命运，成为一个可用之才。
　　上世纪70年代末，我上小学了。学校在村西头洗耳河边的一个小庙里，虽然与我家相距只有六七百米，那时却感觉非常遥远，要穿过好多条七拐八弯的胡同才到。
　　父亲要上坡，母亲便尽量送我去上学。路上讲的故事大都忘记了，学的谚语像“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师傅领进门，巧妙在个人”等，却多数记在了心里。这条小路，也因为有了母亲的陪伴，变得格外温馨，成为我们四十年母子情缘中一段最难忘的回忆。
　　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才理解母亲的良苦用心。
　　永远不会忘记，在那些清贫的岁月里，母亲用这种方式，把“知识改变命运”和“与人为善”的思想，以及对命运永不屈服的精神，浸润到我的脑海里，成为我生命中积极向上的力量源泉。直到今天，母亲教的很多谚语，我还是经常在一些场合瞬间想起，历久弥新。
　　洗耳河流啊流，历经岁月的沉淀，从远古流到今天，带着无尽的思念，奔向大海，流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