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内人与局外人

(2025年12月12日) 来源:潍坊日报
放大   缩小   默认
  ◎薛静

  人在自知时日无多的时候,会做什么?中国古代史专家李硕在得知自己身患重病之时,想到的是把以前的一些学术文章集结成册。于是,就有了这本《历史的游荡者》。书中收录了他从2005年以来写作的若干篇学术论文。由于时间和领域跨度太大,为方便读者阅读,李硕甚至在插着引流管的情况下,为每篇文章都专门写了导读。
  李硕虽然从事的是中国古代史和历史地理研究,但是这本书却不仅限于此。从周幽王的世界,到林则徐的晚清边疆;从组团做“修仙诈骗局”,到明清小说写作技法;从一个个市井小民,到历史名人不堪的瞬间折射出来的法律困境;从拉铁摩尔的中国之旅,到霍布斯政治学说;从蠡县大食堂,到河西走廊尽头无人知晓的汉代城郭遗址……李硕研究领域之广,涉猎之杂,令人惊叹。
  虽然是学术文章,但读来并不觉枯燥,反而还给了读者们相当多的感触。《<红楼梦>中的一镜到底》一文中,李硕借《红楼梦》《水浒传》《儒林外史》等明清小说,讨论了小说场景转换的写作技巧“脱卸”,进一步从文笔的角度阐释了为什么《红楼梦》能在明清如此多的小说中独占鳌头。这对于今天的写作者而言依然具有重要借鉴作用,流畅且真实的转场,既能突出事件和人物,也不会给读者造成阅读障碍。《<真诰>中的仙人、灵媒与学道者》从一个古代的“诈骗局”讲起,几个骗子以“修仙”为名,组团诈骗当地一位太守。骗子们的手法都很低端,自身素质也很低,明明一眼就能看穿的骗局,为何太守就上当了?因为骗局戳中了人性中最恐惧的一点,希望健康长寿,害怕疾病死亡。面对恐惧,即便是在古代见过世面、拥有大量资源的太守,也一头扎进了骗局中。但这篇文章的重点不在骗局,而在于《真诰》这部道教文献,曾被胡适断定为“全书多是半通半不通的鬼话,很少可读部分”,这种全盘否定的态度影响了后来的学术界,导致很长时间内几乎无人问津。但李硕提出了反对意见,他认为这是一部反映东晋时期士族文人生活,尤其是文化心态的珍贵文本,有着重要的社会和历史价值。《南北战争三百年》是李硕所作的关于两晋南北朝的书籍,此书问世后,不仅在学术界引发了强烈反响,也向大众打开了了解那个中华文化大融合时期的窗户。很难说这里面有没有《真诰》的研究成果,但从《真诰》研究中,我们能看到李硕不墨守成规、敢于质疑权威的态度。
  《历史的游荡者》,说的既是那些在青史留名的人,也是李硕自己。为了写这些论文,他把自己放进了“局内”,成了“局内人”。他去了很多地方,与当地人聊天、生活,观察当地的风土人文,并与各种书籍、专家讲述相结合,最后得出自己的结论。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掌握“第一手”知识是李硕做学问坚持的原则。人类文明积累至今,产生的原典已经足够多,一个人一辈子也不可能穷尽,这是个终身阅读的过程。李硕认为,不同的研究者,对原典的把握程度、解读侧重点都有所不同,所以写出来的第二手研究著作,都有各自的优缺点。后来人必须有自己的主见,在理解原典的基础上,借鉴参考前人的二手著作,才能形成扎实可靠的想法和知识体系。如果没有对原典的直观理解,只读二手研究,很容易产生“误读”,甚至以讹传讹,再写出来的东西就属于“三手”“多手”,基本上没什么价值了。
  对于普通读者来说,李硕的这种方法论带来的最大启发是如何进行“有效读书”,那就是尽量阅读原作。当然,很多人可能会说,原作都问世几百上千年了,无数人都研究过,我再读也读不出什么新想法,甚至读不进去,只能看现在大佬们的观点,这有什么办法?实际上,时代是不断变化的,社会也是一直前进的。人都要结合自己的阅历、时代的变迁、对社会的认知去读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成长经历,每一代人也有自己的时代使命。新的生活、新的环境,这些亲身经历,都是阅读原作的“新视角”,就像看一座山,“远近高低各不同”,人所处的位置变了,视角变了,自然就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这是文史之学能够常新的根源,也是个人思想能不断抬升的根源。
  李硕在后记中坦诚自己还处于“术后存活期”,于他而言,《历史的游荡者》一书的文字,“是上一世李硕蝉蜕的躯壳。它来自一段廉价的职业生涯,又飘散在无意义的历史虚空。”到此,李硕完成了从“局内人”到“局外人”的转变,开始从更高的维度去看待历史。于读者而言,这本书的文字,又何尝不是指引我们褪去陈旧思维的路标。中国历史长河浩瀚无穷,无数名人灿若星辰,我们轻轻翻过的那一页书纸,也翻过了无数人波澜壮阔的一生。当我们从一篇原作中悟出属于自己的道理,也就脱离了书籍的约束,从深陷字里行间的“局内人”变成了拥有自我意识的“局外人”,也就能更加客观、公正地认识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