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公友
玉清宫,俗称北宫(今北宫西街向阳路口以东,潍坊职业学院培训基地院内),始创于金大定年间(1161年-1189年),由道家宗师丘处机弟子尹清和建,敕赐“玉清观”。元武宗三年(1310年),奉旨扩建为玉清宫。明正德、嘉靖重修,清乾隆、光绪再修。
玉清宫曾是潍县历史最悠久、规模最宏伟的道教禅林,与崂山的太清宫、上清宫组合为山东道教的“三清圣地”。据记载,殿宇宏敞,松柏参天。宫门内有三进大殿及若干小殿,其景幽雅。在玉清宫中轴线上,原有殿堂三座,宫内厢房、碑刻无数,如丘处机书写的马丹阳《归山操》石碑等。现存宫门殿、玉皇殿为清代重修遗构,《重修玉清宫碑铭》碑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损毁,仅残存的龟蛇碑已移至潍坊市博物馆。
清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重修玉清宫。早在清乾隆年间,知县郑板桥与邑人韩亮德捐资倡修潍县玉清宫时,就请好友胡征君撰写了《重修玉清宫碑铭》,可是没等到上石,郑板桥就去官南归,立碑之事只得搁浅。清光绪二十二年,潍邑名士郭熏之、高鸿裁、丁毓庚等二十人缅怀前贤,收集佚闻,大倡立碑。他们找到了当时正在京师詹事府任左春坊赞善的曹鸿勋,请其书写胡征君的《重修玉清宫碑铭》并为之记,梁凤鸣摹勒上石,季士林刻字,完成后刻碑立于玉清宫玉皇殿侧。
曹鸿勋于清光绪二年(1876年)中丙子恩科状元,初授翰林院修撰,官至陕西巡抚。书写此碑时他48岁,正当盛年。曹鸿勋字学欧体,老益浑朴,并工汉隶。因其碑铭长达近三千字,曹书立面四幅,刻碑四面,成为方碑,故又名“四面碑”。欧楷的碑铭,展现了曹鸿勋对欧阳询书法的传承与创新,笔画精到稳健,结构严谨,兼具个人风格。其用笔注重起承转合与墨色变化,整体气势磅礴,字迹苍劲俊秀,为潍邑书法一绝,曾吸引众人拓摹。
碑文记录了玉清宫的修缮过程及宗教历史,是研究清代宗教建筑和书法艺术的重要实物资料。碑文内容涉及众多道教人物及历史事件,具有较高的研究价值和文献价值。
“四面碑”虽已被毁,但所幸碑文得以碑拓而留存于世。现作者通过查阅相关资料并多方求证,对碑拓内容进行了考校,把碑铭内容根据文意进行了断句、分段落,遂成新篇。
重修玉清宫碑铭
原夫发撝帝载之先,张闟王猷之始,通署调阳,爰资乎赉弼;司天主土,乃寄乎沃心。于是雷雨平屯,股肱佐难,飞扬壮杰之心,慷慨经纶之气,莫不思以动日月,思以列箕辰。耀洪伐于钟旆之前,鎭光迹于带河之表。舟壑俄从,风霜再沦,歌舞恒留,山川不歇。可为豪矣!可为炜矣!
然而域中之略虽广,參同之思未宏。语元趣则眇其鸿毛,傲真风且未当一吷。是以通明有契,高哲所怀,既崇世载之勤,兼蹈夐遐之步。鹏摇天咫,舍九万而宁风;鲸从溟波,岂三千而论澥?
是以归刘谢汉,仙师之松石可寻;变姓沼吴,沧海之鸱夷何远?亦有果市丹砂,一弦成曲;金堂水玉,千洞飞形。镐京荣灵宅之名,使者聘中山之道。
若乃理极归根,情殷济世,朱门黄屋,初无往住之心;白日青天,正复去而奚远?渺迹外臣,參勋有乱者,倘更可得而言与?
先生邱氏,讳处机,字通密,登州人也。下斗星于曲阜,兰期则世孝。既宣访《真诰》于华阳许迈,则阴功且笃。稚川珠佩,上宿贻祥,贞白金炉,天人入梦。蘅薇降位,张陵开鸣鹄之山;婴敷诞灵,元禄抱函关之气。生宋高宗绍兴十八年,当金皇统纪号之八载。芝眉月宇,方颐绿瞳,超斧子之丰神,得道君之好相。虽鸾辔未振,而霞标已翔。髫稚时,有善相者,见曰:“神仙宗伯也。”
若夫羡门跨青骡之岸,安期留赤舃之乡。波明楼堞,如开方丈之图;山对蓬莱,即是青邱之宅。岩前采橡,石乳恒逢;洞口弹棊,瑶姝乍见。先生年十九,游而乐之,于是遣世因顿,尘容卷沛泽之霖,才溯幽微之琼思,居方以外。寄迹全真,嗣重阳之北宗,受东华之大道。
新篁入听,奏松风于楼上;白石可餐,和云液于岩间。虽山邱夙具,无烦证道之功;而雌牝犹勤,追舍谷神之妙。即乃右英密告太白灵贶,司马高赤城之誉,扶晨标绛籍之名。丹文素璧,方违徐市之车;玉钺珠旄,先布茅盈之诰。道成无上,灵洽杳冥。扇元飙于宇宙之间,畅瑞号于王公之口。
斯时也,四域鼎分,九州幅裂,风埃澒(hong)洞,坤舆苍黄。璇魁斗柄,不度南箕。和叔日轮,终暌北陆。彼思会猎于吴会,此欲刊碣于燕然。或惧长江天堑,代马之队更饮于佛狸;或虞乙酉鱼歌,五龙之师并穷于仆谷。并以左手为重,得人者昌。翘怀先觉之资,请示太平之术。
先生默识道消,知非我用,言违车币,独啸云薖(ke)。未几,天眷朔方,帝唯北顾。耀黄星于紫蒙之野,起飞龙于沈墨之乡。元太祖成吉思皇帝,雄武肇图,英飙廓社,载闻素德,实企贞风。希三顾之勤,伫同车之载。命虎节,授鹤书,旌璧殷然,裹轮俟驾。
先生审大兆之巳归,念人羣于可济。倘在此而宏施,是已行而逾崇。然后随使轺,经绝域。窦车骑出师之道,跋履非艰;张博望持节之乡,邅回且届,雪碛夜邈,热坂朝倾,山临檀特,异法显之求经;水涉流沙,似伯阳之去国。遂见元帝于武帐焉。
天酒既倾,云帡始设。虚汉文之席,侧对贾生;陈齐国之燎,下颜东野。坐而论道,礼重三公;咨而称师,敬隆太傅。视夫聘道士于华井之旁,召轩辕于朱明之户。威仪绝等,固不同年而语矣。
然后告以“清净”之理,语以“无为”之道。述“卫生”之经,则云“寡欲”;陋长年之药,唯曰“保躬”。其义正,其猷远,讵似齐东五利,煽事禨祥。海上卢生,恣其诞惑?寇谦之重台之上,魏后遥祠;李少君谷导之方,汉皇亲受者乎?
唯时太祖志炫极威,力谋穷併。灭国五十,既异周武之东征;绝塞九千,未厌莎车之西略。或稿尝归之首,或尽俞林之族,海荒蒲类,晓绝夷歌;山绕焉支,宵闻痛哭。先生以为天道好生,帝王去杀,必信老氏三宝,当以慈爱为先。太祖敬纳焉,曰:“天遣仙帅以悟朕志!”顾命左史书之于册。
尔乃赐“宗师”之大爵,呼“神仙”而不名。比博陆之高勋,崇张星之岁德,诚异数也。太祖军储或缺,环卫是资,先生偶假炼金,济其时乏。暂方王贡,咸惊大术之奇;衡以萧规,且茂关中之绩。又亡金而后,民人俘累。先生哀之,招免奴掠为良者,以万千计。方令江陵士庶,欢辞黑獭之营;邺下衣冠,终免季龙之暴。其匡善者宏矣,其被物者远矣。
俄而水从雷惊,山摧岸蹶。动陨星于处士,征圹石于文公。桓法愷之白鹤方来,陶安君之赤龙且至。时乎脱屣,且就羽化焉。
元太祖二十二载,岁丁亥,则宋理宗宝庆三年时也。务光铄景,殷丁空虚左之求;木正排烟,姬后怆升堂之拜。诏于大都,立长春宫奉焉。
自是而来,被教逾广。终南栖遁之地,即敞楼居;栖霞桑梓之乡,先开月馆。潍县城北玉清宫者,盖亦奉灵像之所也。
若乃城留黄歇,即表荆祠;梦入周公,犹希鲁殿。羽客经行之地,实起丹堂;声闻乞食之乡,非无宝刹。况以壤隣阡谷,境接枌榆,仰云軿于倒景,刘根则遗躅未遥;溯芳迹于他年,长史则旧坛斯在。御史中郎,尚集同舟之侣;祁连公主,还留访道之词。
剏自初元,阅乎三代。市朝递改,尘刧再迁。甲馆飞廉,奄然摇落;竹宫罗荐,几见疏芜。芝田雕风雨之英,桂树歇山阿之秀。搢绅父老等,雩歌旸雨,蠁蜡时年。惊蕙带之伤秋,感云旗于断晓。缀珠露于琼裾之侧,寝阆扉于绮甃之间。爰究经营,规乎更始。
于是从如雨之羣,命成风之技,征梓材于来甫,讨青雘于巴邛。龙首轩骈,翚题矫夭。三危窅窕,八景锽铓。春窗则青鸟支窥,雕槛则斑虬并簇。花迎凤舞,照画壁而俱回;鸟学鸾歌,度林芳而不下。灵芝焕炫,迷茫法实之游;璇阁森华,骇耀徐宣之瞩。灵氛杂沓,仙会容与,羽盖兮霄幕,左啼猿兮右鸣鹤。浮邱兮甯公,来随烟兮去乘风。四度者昲泽之钟,万吹者法婴之曲。穆穆乎,肃肃乎,盖可得而瞻,不可得而狎也。
昔者庖牺作御,苑华降方野而授河图;炎皇应期,大庭下济阴而旉太乙。公孙亲大傀之访,文命著云华之拜。是知皇王秉箓,爱资迈世之师;大道拯时,必启苍生之佑。若乃乘震威而揭训,道天命以旉诚。不嗜杀人之言,实唯至教之本。是则山中宰相,功崇宣室之前;衣白尚书,道冠云台之上。视夫锡子传汤,先明恭爱;真行导夏,惟述俭勤,理贯一揆,风斯共劭。
与仆也,乾坤抱策,江海浮舟,仰止高真,服膺寤寐。马文渊翱游顷日,壮志虽横;李邺侯餐吸烟泉,幽思且揭。延望青牛之迹,徘徊碧鸡之祠。仙公杵臼,空尔殊闻;羽士尘沙,翻希再见。因兹郡会,须予制文。爰叙玦徽,载扬灵德。配广野苌生之碣,异淮甸八公之碑。褚先生金庭翠刻,十倍宁论;陶都水地肺贞珉,千秋傥合。铭曰:
灵宝出法,天元转轮。
无名者道,立极惟真。
或隐或显,继世继人。
汉妙金勒,唐精剑神。
东华协历,北海腾鲲。
骨録奇鹤,襟标纬云。
方流素璧,实抱贞筠。
定凝散想,藏密会真。
宏契天隐,隆迹帝宾。
资用轨里,标障宙闻。
交晖五老,冥德三元。
试通十二,年穷甲申。
霞池凤鼓,月峤麟蹲。
来看冢雪,去画城门。
刼残青帝,风偃毗岚。
石室更秘,咸池谢春。
光齐炫紫,瑞牓镂银。
阙临元水,慢引长林。
沙平聚玉,雾暗霏金。
琦叶雕字,玕花粲文。
屛心雀翦,钟乳龙眃。
丹碑发井,素咏留阴。
虹销曲远,风递香寻。
雨随少女,石似佳人。
地迥缑峤,水即虞渊。
青天白鹄,永望茅君。
右山阴胡征君天游所撰吾潍《重修玉清宫碑铭》,载《石笥山房集》。今考邑志及庙中碑碣,玉清宫于乾隆间两经修葺,而征君之文阙如。邑人郭薰之、张仔、陈执衡、郭祐之、刘渶、陈晋康、陈阜、郭焕之、高鸿裁、丁毓庚、刘嘉森、于长春、刘嘉颖、郭恩承、丁良幹、张鹤声、陈陔、刘嘉宾、郭恩坚、刘嘉隽,擦采佚闻,缅怀前哲,用伐石补镌,以备一邑掌故,庶后之修《志乘》者有所考焉。
光绪二十二年,岁次丙申,夏六月,曹鸿勋书并记。
梁凤鸣摹勒上石,季士林刻字。